暗河传(1)
瑾瑜这一回睁眼,成了九霄城的苏烟织。
十四岁的姑娘,身子骨瘦得厉害,躺在铺子后堂的小床上,一床薄被还带着药草气。
她慢慢坐起来,胸腔里一阵空荡荡的疼,这身子好些天没进过食了。
外头医馆前堂没动静,灰扑扑的药柜还开着几格,药材散了一地,是烟织前些日子收拾时没来得及归拢的。
她一念动,面前多了一碗热粥,一碟清炒的菜心。
粥是白米熬的,面上浮着薄薄一层米油,菜心碧绿,冒着袅袅热气。
她没急着吃,靠在床头看了一圈屋子,墙角立着苏父用惯的药碾,铜面上磕出好几道印子。
桌上搁着半截燃尽的蜡烛,烛泪淌成一小堆,是烟织夜里守灵时点的。
这孩子,一个人给爹娘烧了三个月的纸钱,撑到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瑾瑜端起碗,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脾胃慢慢活过来。
她边吃边整理这具身体的记忆。
九霄城是座热闹又不太平的地方。
中原往北境的商队必过此地,城里河网密布,石板路湿漉漉的,家家后门都拴着窄长的小木船,船夫摇橹的吆喝能从早响到晚。
可暗处悬着一把刀,这里真正的掌权者,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河杀手组织。
街巷里擦肩而过的卖花姑娘、茶馆里说书的白胡子老头,兴许都是接了单子的刺客。
苏家药铺开在南街尽头的巷口,门脸不大,胜在位置好,前后两进,后头带个小院子,院角那棵老槐树还在,就是枝丫秃了大半。
苏父年初出门采买药材,走的是官道,没想到撞上流窜的山匪,人财两空。
消息传回来已是七日后,苏母强撑着料理完丧事,人便垮了,撑到开春,终究没熬过去,跟着去了。
铺子如今归了烟织,隔壁王婶前天还来问过要不要盘出去,说小姑娘家守不住这摊子。
瑾瑜放下空碗,用帕子擦了擦手。
她打算先把这三年守满。
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摊着苏父没写完的药方,纸角被夜露打得发皱。
瑾瑜走过去,把方子一张张叠好收进匣子里。
这三年,她要在九霄城立住脚,把实力提升起来,旁的往后再说。
院墙上头,日头正一寸寸往下落,余晖把槐树影子拉得细长。
巷口传来船夫收工的歌声,懒洋洋的,混着水声荡开去。
瑾瑜推开门,把苏记药铺的旧木板招牌翻了个面,朝外挂好。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鱼腥和饭香。
药铺的门板重新卸下来那天,九霄城刚下过一场小雨。
巷子里的青石板还没干透,泛着润润的光,河水涨了些,船橹划过时水声比往日清脆。
苏记药铺的旧招牌擦过了,木头缝里嵌着的灰给剔干净,被雨气一浸,黑漆亮汪汪的。
烟织一个人忙了几天。
先是收拾爹娘的东西,然后全都妥善封存。
屋子是里里外外扫过的。
后堂的墙根有潮气,往年苏父会拿石灰拌了艾草涂一遍,烟织照着做了。
前堂药柜的抽屉全部抽出来,搁在院里太阳底下晒。
药碾、戥子、切药的铡刀都上了油,铜面重新擦出光来,排齐在台面上。
最难弄的是药材。
柜子里剩下的大半是寻常货色,当归、黄芪、党参这些,有的搁得久了,颜色发暗,闻着有一股陈气。
烟织捏起一片黄芪对着光看了看,纹路模糊了,药性想必跑了大半。
她另拿张纸出来,一边翻检一边记,当归缺三斤,黄芪要补五斤,川贝母只剩个底儿,陈皮倒是还有,可今年的新皮该上市了。
还有几味冷僻的,苏父以前从南边托人带,铺子里常年备着却卖得不多,烟织想了想,在本源珠里翻了翻,恰好都有,便先不往单子上写。
待处理掉的药材归了一堆,她拿麻袋装了,回头送去城西的染坊,听说他们收陈药熬染料。
剩下还好的,她用新麻纸重新包好,一包包码回抽屉,外头用细笔写上品名和年份。
院子里那口大水缸换了新水。
她关上院门,进到后屋,心念一动,人已站在忘忧云泽秘境里。
这里头和外面是两个天地。
天是那种很淡的青色,地气湿润润的,不远处有一汪灵泉,水面上浮着薄薄的白气。
她沿着泉边走了一段,找到一处向阳的坡地,土色深褐,捏一把在手里松散透气。
等寻到药材种子就撒在这儿,灵泉水浇着,长出来的药材不比野生的差,给药铺日常供货够用了。
烟织把苏父从前坐的那把藤圈椅搬到门口,自己坐上去,面前搁了个小几,上头摆着新沏的菊花茶,白瓷碗里浮着两三朵杭白菊,清清淡淡的。
头一天,过去了,没一个人进来。
巷口卖馄饨的老刘头过来瞧了一眼,隔着门槛问她:丫头,开张啦?
烟织应了声,老刘头点点头走了,碗里的馄饨汤洒出来几滴,在青石板上洇开。
隔壁王婶倒是进来了,拿了一把铜板,称了二两陈皮,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想说句什么,又咽回去了。
烟织知道街坊在想什么。
苏父在时,虽说不上妙手回春,但街里街坊的受寒发热、积食腹泻,几副药下去大半都能好。
可苏父那手望闻问切练了几十年,烟织一个刚满十四的姑娘家,谁放心把脑袋搁在她面前让她瞧?
何况九霄城这地方,药铺十好几家,人家犯不着冒险。
第二天倒是有人来,却不是抓药的。
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身后跟个短打伙计,站在铺子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就问她这铺面卖不卖。
烟织说家里要守三年孝,不卖。
那人又加了价,说铺子搁在这儿也是荒着,不如拿了银子做些别的营生。
烟织还是摇头,那人倒没纠缠,拱拱手走了,走之前望了一眼药柜,眼神里有些可惜的意思。
第三日又来了一拨,是个矮胖的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进门先踢了踢门槛,说这门框都朽了,卖给他好拆了重修。
烟织说铺子不卖,那人往藤圈椅上一坐,翘起腿,说小姑娘家守得住什么,不如趁早脱手,过两年嫁人也好添妆。
烟织没多话,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矮胖男人忽然觉得脖子后头一阵痒,伸手去抓,越抓越痒,不一会儿脖子、胳膊、脸皮都泛了红,活像被蚊子群叮了一遍。
他站起来又蹦又挠,嘴里开始骂骂咧咧,烟织从柜台后头拿出个小纸包搁在桌面上:回去用凉水泡澡,泡两刻钟就好。矮胖男人抓着一把红痕,抢了纸包就跑。
连着这么几回,来问铺子的人渐渐消停了。
烟织每天开门、扫地、把药柜擦一遍、坐在门口喝茶看街。
九霄城的日子照旧热闹,船工的号子从早唱到晚,河面上货船来来去去,有时候船靠岸,船家会上来买些防暑的仁丹或者治晕船的藿香。
这是烟织铺子里为数不多的生意,都是预先包好的小纸包,用红绳扎着,一包几个铜板,明码标价。
烟织也不着急。
她把苏父的医书搬出来,白天坐在藤圈椅上看。
灵泉水养过的身子比从前强健许多,夜里基本都是修炼代替睡眠。
院角的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她给树根浇了回灵泉水,第二日便看见抽出了整枝整枝的新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