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知否(44)

    淑兰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婆母又说我不能传宗接代,是为不孝,让我拿钱出来,给官人聘良妾。我拿了。可后头又说那些良家女子没有滋味,就……就在外头招惹了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

    泠兰心里已经猜到了。

    “是……是个妓女。”淑兰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那妓女怀了身孕,婆母和官人就逼我认下,说让我拿钱把人接进府里来养胎。”

    “我说盛家有祖训,不与娼妓同一屋檐。官人他……他就打了我。”

    淑兰说着,拉开了袖子。

    泠兰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臂上,瞳孔猛地一缩。

    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有的已经发黄发紫,一看就是旧伤叠新伤。

    其中一道长长的青紫痕迹格外刺眼,像是被棍子之类的东西抽的。

    品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腾地站起来:“我去找他!”

    “坐下!”大祖母喝了一声。

    品兰跺了跺脚,红着眼眶坐下了。

    泠兰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了。

    白天那一下还是太轻了,她给乔偲使眼色的时候应该多比划一下的。

    那个姓孙的,就该让他从桌上栽下来的时候摔断一条腿。

    盛老太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淑兰才多大?耗不起。”

    大祖母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我也是这么想的。和离,必须和离。”

    大伯母抬起头,欲言又止。

    大祖母看了她一眼:“你还想说什么?”

    大伯母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母亲,和离的话,淑兰的名声……”

    “名声?”大祖母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名声?咱们盛家的姑娘,嫁出去是给人做媳妇的,不是给人做牛做马的!他孙家要脸,咱们盛家就不要脸了?让满宥阳的人都知道,盛家的闺女被婆家打成这样还忍着,那才是真丢脸!”

    大伯母被说得哑口无言,低下头不说话了。

    淑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止都止不住。

    品兰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姐姐的手,另一只手帮她擦眼泪。

    盛老太太看向泠兰:“泠儿,你说呢?”

    泠兰没想到祖母会点自己的名。

    她想了想,说:“祖母,大祖母,淑兰姐姐的事,关键不在和离不和离,在怎么让孙家点头。孙家母子是出了名的贪,光靠咱们说和离,他们不会答应的。得让他们觉得,留着淑兰姐姐不如放了划算。”

    大祖母看了泠兰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这孩子看得明白。”

    盛老太太也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

    泠兰回到屋里的时候,心里还是不太平静。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腊梅沉思。

    想了想,给乔偲传了一道讯息,查一查孙秀才在外面那些事,越详细越好。

    乔偲很快回了信,说已经在查了。

    泠兰把本源珠收好,吹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有蛐蛐儿叫,叫得人心烦。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淑兰手臂上那些伤痕总在她眼前晃。

    青的,紫的,一道一道的,像是在提醒她,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有底气,有退路,有人护着。

    大多数人受了委屈,只能忍着。

    泠兰在被窝里攥了攥拳头。

    乔偲打探消息的速度比泠兰想的还要快。

    只用了两天,一摞厚厚的纸就通过青竹递到了泠兰手里。

    泠兰关上房门,坐在窗边一页一页地翻看。

    秋月在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看完第一页,泠兰冷笑了一声。

    看完第三页,她眉头皱了起来。

    看到第五页的时候,她气得把纸往桌上一拍,茶水都溅出来几滴。

    这位孙秀才的日子,过得是真惬意。

    在宥阳这个小地方,他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基本都是没什么功名的读书人,有的连童生都没考上。

    正经读书人看见他都绕道走,只有这些人愿意跟他混,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手里用的是过门妻子淑兰的嫁妆银子。

    请客吃饭,喝花酒,包戏班子,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

    那些人当面叫他孙兄孙兄,亲热得很,转过脸就在背地里笑话他是个只会吃软饭的废物。

    泠兰翻到下一页,眼睛眯了起来。

    孙秀才要纳进门的那个相好,是个舞姬,在宥阳最大的妓馆里挂着头牌。

    乔偲查得很细,连这舞姬的生辰八字、老家何处、何时来的宥阳,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要命的是,那孩子根本不是孙秀才的。

    乔偲在纸上写得明白:孙秀才成婚三年,成婚前也不是没招惹过女子,均无所出。

    昨晚趁着孙秀才跟朋友散场,一个人摇摇晃晃走在路上的时候,乔偲从背后把人打晕了,拖到暗处探了脉。

    结果很明确,弱精症,加上元阳泄得太早,又不知节制地频繁行房,早就生不出孩子了。

    泠兰看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孙秀才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空壳子。

    再往下翻,更劲爆的来了。

    那个舞姬肚子里的孩子,是孙母的侄子的。

    也就是说,孙秀才的娘,把自己侄子的种,硬塞给儿媳妇,让她认作自家儿子的血脉,还要用盛家的钱来养。

    泠兰把纸一合,深吸了一口气。

    这家人,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泠兰没有直接去找淑兰,也没有去找大祖母。

    她先拿着那摞纸去了盛老太太屋里,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盛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这孙家,是拿咱们盛家当傻子耍呢。”

    “祖母,这事由您出面比较好。”泠兰给老太太倒了杯茶,“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好直接插手这些事。”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这个孙女心思细,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当天下午,盛老太太就拉着泠兰去了大祖母屋里。

    大祖母一看她们祖孙俩的表情,就知道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