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朕的韭菜而已

    扬州,瘦西湖畔,王氏别苑。

    湖面水汽氤氲,如同仙子披上的薄纱。水榭之内,价值千金的龙涎香烧得正旺,酒香混着茶香,满是江南独有的奢靡。王、谢、李、卢四家家主分坐四方,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着今年刚进贡的头采雨前龙井。这四家,是扎根江南数百年的土皇帝,拔根汗毛都比寻常官员的腰粗。

    门外一名青衣管事疾步走入,扑通跪在青砖地上。

    “太公,户部在金陵的四大粮仓全开了。敞开卖,市价的七成。”

    王家家主王伯安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闻言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水榭外的飞鸟扑腾翅膀远去。

    “黄口小儿。”王伯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朱平安真当这天下是过家家。用国库来填江南的无底洞。他放多少,咱们吃多少。传令下去,王家所有米行管事带着银车去提粮。一粒米也别留给散户。”

    李家家主李文远眉头微皱,手指敲击着桌面。

    “王老哥,吃下这么多官粮,咱们四家的现银流水快到底了。库房里除了米就是米,装不下了。”

    “装不下就腾空别院,拆了园林堆。”谢家家主谢崇一拍大腿,“这是国本之争。咱们买空了他的官仓,市面上断了粮,到时候米价定多少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等米价涨到原价五倍,再把这些米卖给朝廷去赈灾。一出一进,能赚出个金山。”

    管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报账:“可是几位老爷,各家地窖里的存银已经全拉出去了。连老太君的棺本都抬去了。买是买得痛快,钱不够了啊。”

    “去借。”王伯安把核桃拍在桌上,“四海钱庄,通泰银号,拿咱们在江北的田契和城里的丝绸铺子去抵押。借十万两,明天买成粮,后天就能变二十万两。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

    四人相视大笑,举杯共饮。

    同一时间,金陵城内,振兴商会江南总号。

    沈万三穿着一身不合体的铜钱纹直裰,四仰八叉地瘫在紫檀木交椅里。他身前的长条桌案上,银元宝堆成了小山,十几个账房先生手持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

    陆柄从偏门走进来,一身玄色飞鱼服不染纤尘。

    “四家上钩了。”陆柄拉了把椅子坐下,随手翻看桌上的账本,“他们不仅掏空了地窖的存银,还开始向江南七十二家钱庄大举抵押借贷。”

    沈万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胖手拍着圆滚滚的肚子。

    “借,让他们借。借得越多死得越快。”

    沈万三艰难地直起腰,从怀里掏出朱平安给的那道密旨,在陆柄眼前晃了晃。

    “陆指挥使,陛下这招釜底抽薪,绝了。这几日我把振兴钱庄的存款利息提了五成。江南那些富户、散商、官家太太,全把手里的闲银存进咱们这里。市面上的现银,七成都进了这间屋子。”

    陆柄点头。

    “剩下的三成呢?”

    沈万三笑出声来:“那三成,被江南那些小钱庄拿去放了印子钱给王谢这四家。而那些小钱庄放款的底金,又是我暗中派人拆借给他们的。归根结底,四家借来买官粮的钱,还是振兴商会的钱。”

    这是个死循环。世家用田产商铺抵押换出银子去官仓买粮。官仓收的银子直接入了国库,而世家手里多了一堆发霉的陈化粮。

    户部尚书萧何运来江南的根本不是新米,而是堆在仓底三年没人吃的陈米。

    “萧大人来信了。”沈万三抓起桌上的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口齿不清地嘟囔,“第一批红薯和早稻装船,顺着大运河下了江南。整整一千条沙船,满载。”

    陆柄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收网?”

    “再等等。”沈万三喝口茶顺了顺气,“等他们连裤子都当出去,再断他们的粮草。”

    十日后,扬州王氏别苑。

    满院子的奇花异草被连根拔起,平整出的空地上堆满了麻袋。麻袋里装的全是米。为了防潮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不仅是院子,连下人的通铺、柴房、甚至是茅房的过道,全塞满了米袋。整个王家大宅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米糠味。

    王伯安顶着两黑眼圈,手里拿着一沓当票和借条。

    “还放?金陵的官仓是连着海吗?”王伯安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瓷器碎裂声刺耳。

    青衣管事跪在地上发抖。

    “太公,今天户部贴了告示。金陵、苏州、杭州再开新仓,一共十五个。放出的粮不计其数。”

    谢崇和李文远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王兄,没钱了。”李文远声音发虚,“咱们四家所有的铺子、田产、盐引全抵押给了钱庄。下个月光利息就要付一百万两白银。拿什么还?”

    “怕什么!”王伯安双眼赤红是个赌徒输红眼的样子,“官府这是强弩之末。今天放出这些,国库绝对空了。只要市面上断粮,咱们手里的米就能翻天。去,把各房媳妇的嫁妆首饰全拿出来死当,一两银子也别放过。”

    管事趴在地上没动弹。

    “你聋了?”王伯安怒喝。

    管事带着哭腔抬起头:“太公,当铺不收了。钱庄也不放款了。昨天我跑遍了江南七十二家银号,柜面上连一吊钱都拿不出来。现银没影了,市面上干干净净,一两白银换两吊半铜钱,银贵钱贱了。”

    水榭里能听见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一股凉气顺着四个家主的脚底板往上窜。

    没钱了。不仅是他们没钱,整个江南的钱庄都没钱了。

    “粮价呢?”谢崇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外面的粮价现在是多少?”

    管事脸色煞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说!”

    “三成。户部尚书萧大人亲临金陵下达行辕手令。官粮按原价三成售卖。而且”

    “而且什么?”

    管事咽了口唾沫:“而且码头上来了一支庞大的船队。卸下来的不是米,是堆成山的红薯。那种能填饱肚子产量还极高的新鲜玩意儿。萧大人说,红薯论斤卖两文钱一斤。江南的老百姓疯抢根本没人买咱们囤的陈米了。”

    王伯安松开手里的核桃。核桃滚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