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盐比金贵

    石门县的登记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一个人敢多问半句。刘族长的人头被挂在县衙门口的旗杆上,苍蝇绕着飞,嗡嗡的声音传进每个路过之人的耳朵。

    效率极高。

    钱理拿着厚厚一摞登记册,坐在县衙后院的石阶上翻看,越看越皱眉。

    “怎么了?”李四端着碗糙米粥走过来。

    “盐。”钱理把册子合上,“石门县三千二百户,没有一家有余粮,这个我早料到了。但我没料到的是,他们连盐都吃不起。”

    “什么意思?”

    “石门县的盐,全从安州城运来,经手三道贩子,到百姓手里,一斤粗盐要八十文。京城才二十文。”

    李四放下碗:“谁在里面吃差价?”

    钱理摘下琉璃镜,在袍角上擦了擦那道裂缝:“整个青阳的盐铁,都攥在三家人手里。安州的赵家管盐井,金州的沈家管运输,云州的钱家管销售。三家联手,把盐价抬了四倍。铁器也一样,一把锄头,比京城贵三倍不止。”

    “这帮狗东西。”李四骂了一句。

    “狗东西倒是其次。”钱理把琉璃镜重新架上,“关键是,这三家的盐铁专卖权,是前朝青阳国主亲笔批的。虽说青阳已经灭了,可这权,他们还攥着不放。我们分田,他们忍了。可要是动盐铁……”

    他没说完。

    李四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拿袖子一抹嘴:“写折子,报京城。这事,不是咱们能决定的。”

    五天后,折子到了朱平安的案头。

    不止李四这一份。金州的李二牛、云州的赵孟,几乎同一时间,都递上了内容相近的奏报。

    青阳三家垄断盐铁,百姓苦不堪言。

    朱平安把三份折子摊在桌上,叫来了萧何。

    “盐铁归公,你拟个章程。”

    萧何看完折子,没有马上应声。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才开口:“陛下,青阳盐铁之弊,臣早有察觉。但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赵、沈、钱三家经营盐铁数十年,根基极深,若骤然收回,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他们铤而走险。”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们能走什么险?造反?”

    萧何摇头:“不至于造反。但他们可以毁盐井,烧铁坊,把矿脉填了,让青阳半年之内无盐无铁。到那时候,百姓怨声载道,不是怨他们,是怨朝廷。”

    朱平安的手指停了。

    “所以?”

    “所以臣建议,先断其外援,再收其命脉。具体来说,先切断三家与昭明、永熙的走私暗道,让他们失去退路。然后再发旨收盐铁,给他们两条路:要么交出来,朝廷给一笔补偿银子;要么不交,那就不是商事了,是谋逆。”

    朱平安听完,沉默了一阵。

    “太慢。”

    萧何一愣。

    “我没有时间跟他们慢磨。”朱平安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青阳以北那片灰色区域,“北邙随时可能动。我需要青阳在最短时间内成为一座稳固的后方粮仓,而不是一个到处冒烟的火药桶。”

    他转过身。

    “传旨,即日起,青阳境内一切盐铁矿产、运输、销售,归朝廷专营。赵、沈、钱三家,限十日内交出所有盐井、铁坊及相关账册。逾期不交者,以谋逆论处。”

    萧何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劝。

    他跟朱平安共事这么久,知道这位陛下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而且他也清楚,陛下说“太慢”,不是冲动,是算过的。

    旨意当天发出。

    三天后,青阳炸了锅。

    安州赵家第一个跳出来。赵家家主赵崇德,六十七岁,在安州经营盐业四十年,手底下养着三百多名盐丁,个膀大腰圆,干的是挖盐背盐的苦力活,但每人腰间都别着把短刀。

    接到旨意的当天晚上,赵崇德就把三个儿子叫到了祠堂。

    “老大,把盐井的矿道全堵了。用碎石填,填死它。”

    “爹,那可是咱家吃饭的本钱……”

    “本钱?”赵崇德冷笑,“他姓朱的要把咱家的命根子连根拔了,还留什么本钱?填了井,他就算抢过去,三年之内也出不了盐。三年,够他焦头烂额。”

    “老二,去联络沈家和钱家,就说老头子我说的:唇亡齿寒,要死一起死。三家同进同退,他朱平安能杀一家,杀不了三家。”“老三,你去一趟北边。”赵崇德的声音压得极低,“找燕河关那条旧路,给北邙那边递个话。就说青阳还有人愿意给他们办事,条件是……保我赵家一条退路。”

    金州沈家的反应更直接。

    沈老太爷,也就是那个让孙猴子吃了闭门羹的人,连夜把族中青壮召集起来,在家族的铁坊里,赶制了五百把朴刀。

    他的理由很简单:朝廷要收铁坊,那在收之前,先把最后一批铁,打成刀。

    至于这些刀给谁用,沈老太爷没说。

    但他给金州知府写了一封信,措辞极其客气,大意是:沈家世代经营铁业,对青阳有大功。朝廷若要收回,沈家愿意配合,但请朝廷给个说法,给个体面。否则,沈家三千佃户,恐怕心寒。

    三千佃户。

    这话里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云州钱家更绝。他们没有硬扛,也没有联络外敌。钱家族长那个被赵孟气吐血的老头,直接把手里的盐铺全关了。

    一夜之间,云州十七家盐铺,全部大门紧闭。

    不卖了。

    你朝廷不是要收回去么?行,那你来卖。可你的盐在哪?你的渠道在哪?你的人手在哪?

    盐铺一关,云州百姓当天就发现买不到盐了。

    消息传到京城时,附带了一份薛仁贵的急报。

    “陛下,安州赵家正在填盐井。斥候探到,已有两口井被碎石堵死。”

    朱平安看完急报,把纸拍在桌上。

    “好。”

    他叫来贾诩。

    “文和,你说他们会不会反?”

    贾诩捋着胡须,笑眯眯的:“反不了。但他们能恶心人。填井、关铺子、裹挟佃户,这都是要让陛下难看的。说白了,他们赌的是陛下不敢动手。毕竟刚打完天谴,青阳人心未定,这时候再大开杀戒……”

    “谁说我不敢?”

    贾诩笑容不变:“臣知道陛下敢。臣的意思是,既然要杀,就杀得漂亮些。赵家填井,这是毁坏朝廷财产;沈家铸刀,这是私造兵器;钱家关铺,这是扰乱民生。三条罪名,哪一条都够砍头。”

    “但如果只是砍头,那就跟之前杀刘族长没区别。臣建议,让百姓看到:朝廷收盐铁,不是抢他们的钱,是让他们吃得起盐,用得起铁。”

    “怎么做?”

    “先杀人,再降价。”贾诩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大军压过去的同时,让沈万三的商队带着低价盐跟在后面。前脚抄家,后脚卖盐。一斤二十文,跟京城同价。百姓尝到了甜头,自然知道该站哪边。”

    朱平安盯着贾诩看了两秒,笑了。

    “传岳飞、薛仁贵。”

    当天夜里,两道军令从京城发出。

    第一道给岳飞:率背嵬军三千,急行军赴安州,围赵家庄。旨到即围,不必等后续命令。填井之人,当场格杀。赵崇德父子四人,拿住,押往县衙公审。

    第二道给薛仁贵:率五千精骑,从燕河关南下,直扑金州沈家。缴其私造兵器,抄其铁坊。凡持刀抵抗者,杀无赦。

    两道军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岳飞接到军令时,正在青阳北部整训新军。他看完军令,只对副将说了一句话:“点兵,两个时辰后出发。”

    薛仁贵接到军令时,刚结束对燕河关周边的扫荡。他把军令递给身边的校尉看了一眼,翻身上马。

    “全军听令,南下金州。”

    “将军,不休整了?”

    “陛下说不等,那就不等。”

    两天后。安州,赵家庄。

    天还没亮,赵崇德被院子里的马蹄声惊醒。他披着衣服冲到门口,看见的是漫山遍野的火把。

    三千背嵬军,将赵家庄围得水泄不通。

    岳飞骑马立于庄门外,手中长枪的尖在火光下发亮。

    “赵崇德!朝廷旨意,限你半炷香内开门献降!否则,破门而入,格杀勿论!”

    赵崇德站在门楼上,浑身筛糠。

    他看着那面“岳”字大旗,腿都软了。

    三百盐丁?在这三千铁骑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半炷香没烧完,赵家庄的大门就从里面打开了。赵崇德被自己的三儿子绑了,跪在门口。

    三儿子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是我爹一时糊涂!我们愿降!”

    岳飞没看他。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盐井的方向:“填井的人呢?”

    “都……都在井边。”

    “带路。”

    那天早上,安州百姓看到了一幕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的场景。

    赵家四十七名参与填井的盐丁,被绑成一排,跪在盐井旁。岳飞亲自监斩,一个不留。

    赵崇德父子四人,被铁链锁着,押进了安州府衙的大牢。

    抄家所得的银两、粮食、田契,贴出告示,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