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9章 温补与烈火

    祠堂前的青石板上,王宗昌的锦缎长袍沾满了尘土,他瘫软在地,裤裆处散发出骚臭。

    方才还簇拥着他的镇民,此刻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要吃人的狼。

    “杀了他!”

    “把他欠我们的一笔笔都还回来!”

    愤怒的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眼看就要将王宗昌彻底吞没。

    “都住手!”

    周元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硬生生在鼎沸的人声中劈开一道缝隙。他护在王宗昌身前,不是为了保护这个地主,而是为了保护刚刚萌芽的秩序。

    一个冲在最前的汉子红着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元白脸上:“周大人,你让开!这老畜生害了我们几代人,今天不弄死他,我们咽不下这口气!”

    “对!弄死他!”

    周元白没有退让,他扫视着一张张被怒火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开口:“杀了他,简单。可他欠你们的,就只是一条命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他侵占的田产,他克扣的工钱,他逼死的人命,这些账,你们算得清吗?一刀杀了他,这些就都一笔勾销了!你们的田还是他的田,你们的债还是他的债!”

    周元白指向瘫在地上的王宗昌,声音陡然拔高:“泰昌的律法,不是一命抵一命的糊涂账!我们要算的,是明明白白的公道!他该死,但要死在律法之下,死在所有人的眼前!他的家产,要一分一厘地清算出来,还给被他欺压过的每一个人!”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喘息和思考的空隙。

    “明日一早,就在这祠堂门口,公审王宗昌!让他把他这辈子做下的恶,一件件当着全镇人的面说清楚!他的罪,由我们泰监国的官来定!他的债,由我们泰昌的法来还!”

    人群的怒火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混杂着期待与疑虑的情绪。

    公审?

    这个词,他们只在戏文里听过。

    周元白没再多说,对身后的学子使了个眼色。几个年轻人立刻上前,将抖如筛糠的王宗昌架了起来,押回了镇公所。

    一场即将失控的暴乱,就这么被强行摁了下去。

    夜里,镇公所的油灯亮着。

    秋生抱着他的罗盘,围着那个叫孙猴子的学子转了三圈,啧啧称奇。

    “小子,你这张嘴,是不是在哪个庙里开过光?比我们茅山的符咒还管用。”

    孙猴子正啃着一块干饼,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道长,你那是请神。我这是请鬼,把他们心里的鬼火都请出来,这事就好办了。”

    “胡说八道!”秋生脸一板,“那是民怨,不是鬼火!”

    周元白坐在桌前,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他面前的白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审判王宗昌的条陈,从田契到人命,每一条都标注了人证和物证。

    他抬起头,看向孙猴子,眼神很复杂。

    “你今天,走了一步险棋。”

    孙猴子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师兄,对付这种滚刀肉,就得用快刀。慢慢讲道理,他能跟你耗上一年。不如一把火烧了,在废墟上重建,来得干净。”

    “可火势一旦失控,烧掉的就可能不止是废墟。”周元白点了点桌上的条陈,“我们是来建秩序的,不是来搞破坏的。”

    “不破不立。”孙猴子梗着脖子,毫不退让,“要把地整平,就得先拔掉地里最毒的那颗钉子。拔钉子,哪有不流血的?”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

    一个要稳,一个要快。一个要法度,一个要血性。

    秋生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他挠了挠头,插嘴道:“我说,你们读书人吵架真费劲。依我看,两个都对。先用孙猴子的嘴把人点着了,再用周大人的笔把人审了,这不就齐活了?”

    周元白和孙猴子同时一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古怪的认可。

    第二天,石桥镇的公审,成了附近百里最热闹的一场大戏。

    周元白坐在主审位,孙猴子就站在旁边,一条条地宣读王宗昌的罪状。每读一条,便有一个镇民被带上来,哭诉着自家的遭遇。

    人证如山,铁证如山。

    到了午时三刻,周元白拿起朱笔,在判决书上重重画下了一个圈。

    “判,王宗昌,欺压乡里,草菅人命,罪大恶极,斩立决!家产全部充公,清算后,按户籍名册,分发给全镇百姓!”

    当手起刀落,王宗昌人头落地的那一刻,整个石桥镇,沸腾了。

    镇民们看着那些被查抄出来的、堆积如山的粮食和银钱,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天,真的变了。

    当夜,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密报,从石桥镇送出,直奔京城。

    御书房。

    朱平安看完密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将密报递给身旁的王猛。

    王猛看完,眉头微锁:“陛下,这个孙猴子,手段太过激烈。今日能煽动百姓杀地主,明日就可能煽动他们反官府。此法,是双刃剑,慎用。”

    朱平安笑了笑,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石桥镇,而是看向了青阳境内,那些被朱笔圈出的,一个个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盘踞的州府。

    “景略,治病要因人而异。”

    朱平安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叫“南阳”的州府上。

    “对枯水镇那样的寻常百姓,受了惊吓,身子虚,要用林秋河那样的温补方子,慢慢调理,讲讲神龙天降,给他们壮胆气。”

    他的手指重重按下。

    “可对南阳这种长了百年的烂疮毒瘤,里面盘踞着吸血的蛆虫,你用温水去敷,有什么用?就得用孙猴子这样的烈火,浇上滚油,一把烧穿!烧得他们皮开肉绽,烧得他们筋骨断裂!把里面的脓和血都挤出来,这块地,才能重新长出庄稼。”

    王猛心头一震,他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温和的林秋河,激进的孙猴子。

    这两个人,不是两种选择,而是针对不同目标的两种武器。

    “传朕旨意。”朱平安转过身,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从景昌书院第二批学子中,再挑十个像孙猴子这样胆子大、嘴巴毒、不怕惹事的,组成‘破冰队’。”

    “让他们去南阳,去金州,去所有那些自以为是的世家门阀的地盘上。朕不给他们官职,只给他们一道密令。”

    朱平安看着王猛,一字一句。

    “搅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