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丞相送来的神秘人

    青阳国都,紫宸殿。

    楚渊瘦了。

    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腰带系了又系,还是像披着别人的衣裳。他坐在龙椅上,面前铺着一张已经被朱笔划得面目全非的舆图,南方半壁江山,全是触目惊心的红叉。

    粮没了。兵散了。人心,更是碎得渣都不剩。

    顾临渊走后第五天,城中又断了一次粮。这回不是流民闹事,是禁军。三万禁军杀了最后一批战马,马骨头还在锅里炖着,已经有人开始往城外跑了。

    逃的不是小兵,是校尉。

    楚渊把这消息压下来了,但他知道,压不了多久。

    “陛下。”殿外响起一声通报。

    楚渊没抬头。他正盯着舆图上国都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圆点,被四面八方的红叉围着,像一只困在网里的虫子。

    “什么事。”

    “殿外有人求见陛下。”

    “滚。”楚渊连问都懒得问,“朕现在谁也不见。”

    侍卫没动。

    “陛下,此人是丞相推荐来的。丞相说,此人能解陛下之困。”

    楚渊的手停了。

    丞相。顾临渊。那个走出皇宫之后再没回头的老人。

    他没有投降,也没有跑。他让人送来了一个人。

    楚渊攥着朱笔的手指松了松。

    “请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来人走进大殿,三十出头,麻衣布鞋,面相普通,唯独一双手格外白净,不像干过粗活的。他走到殿中,对着楚渊拱手作揖,腰弯了三分。

    没有跪。

    殿内仅剩的两个侍卫立刻按上了刀柄。

    楚渊盯着这人看了半天,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一个布衣平民,进了紫宸殿不跪,搁在三个月前,脑袋已经落地了。

    但现在不是三个月前。

    “你就是丞相推荐之人?”

    来人直起腰:“陛下,小人正是。”

    “姓甚名谁?”

    “草民方渡,游历四方,略通农事与兵法。”

    楚渊冷哼一声。游历四方,略通兵法。这种江湖骗子他见得多了。但顾临渊不是个会被骗子糊弄的人。

    “说说你的看法。”

    方渡没急着开口,而是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两样东西,双手托着,朝前递了两步。

    一个圆鼓鼓,表皮土黄,带着泥。另一个长条形,紫红色,像是某种根茎。

    “陛下请看,此二物,一名土豆,一名红薯。泰昌之所以能一边打仗一边施粥,靠的不是国库有多厚,而是这两样东西。”

    楚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土豆,红薯。他当然知道。泰昌这两年在境内大面积推广的新粮种,据说亩产数倍于稻麦。他早就让人去弄过种子,但泰昌在边境查得极严,一粒都没流出来。

    “就靠它?”

    “陛下,泰昌能拿一碗粥撬开我青阳的城门,靠的就是粮食多到用不完。我青阳的兵将不是不能打,是肚子里没食。饿着肚子的军队,打不过吃饱饭的敌人。”

    方渡把两样东西放在地上,退回原位。

    “但光有粮,也不够。陛下真正忧虑的,是泰昌那几员大将。岳飞、薛仁贵,统兵如神,我青阳诸将无一人是其敌手。”

    楚渊的眉头跳了一下。这人说话不绕弯子,戳得准。

    “你有办法?”

    “有。”

    “说。”

    方渡摇了摇头。

    “此计只能说给陛下一人听。”

    楚渊没动。他看着方渡那双白净的手,脑子里转了几个圈。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要求单独靠近皇帝。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君主,都该把这人拖出去砍了。

    但他不是正常的君主了。他是一个被困在死城里,还剩一口气的亡国之君。

    “你若是刺客。”楚渊开口,声音发干。

    “陛下,草民若想行刺,方才那两步就够了。”方渡指了指地上的土豆和红薯,“草民若有歹心,那布袋里装的就不是粮种了。”

    楚渊沉默了很久。

    殿外传来禁军换岗的脚步声,整齐,但比往日稀疏了许多。他想到了庞烈,想到了那些投降的城池,想到了那些飘满全国的传单。

    想到了朱平安。

    那个比他年轻十岁的泰昌皇帝,正在用一碗粥,一张纸,一条路,把他的国家活活剥皮拆骨。

    楚渊站起来。

    “你过来。”

    两个侍卫同时上前一步,楚渊抬手制止了他们。

    “退到门口。”

    侍卫犹豫了一瞬,退下了。

    方渡走到龙案前,与楚渊之间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他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贴着龙案上那张满是红叉的舆图。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楚渊的脸色,一开始是疑惑,然后是震惊,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摸到了一根浮木,又像是一个赌徒把最后的筹码推上了桌。

    方渡说完,退后两步,等着。

    “这……”楚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代价太大了。”

    “陛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方渡的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如今泰昌势如破竹,岳飞的兵锋再过半月就到城下。到那时候,恕草民冒昧,陛下坐的就不是龙椅了,是囚车。”

    楚渊的手按在龙案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泰昌那位,对降君是什么态度,陛下心里应该有数。庞烈为国尽忠,尚且被陛下下旨灭族。朱平安若是拿下了这座城,他会怎么对待陛下?”

    楚渊的手停了。

    他想到了自己下的那道旨意。诛庞烈九族。

    因为愤怒,因为丢脸,因为手里什么都在流失,只剩下杀人的权力还能证明自己是皇帝。

    “你这计策,当真可行?”

    “七成把握。”方渡没有说满,“但若是什么都不做,陛下的把握是零。”

    殿外的风灌进来,把案上一角的舆图吹得翻卷。楚渊伸手按住,掌心正好覆在国都的位置上。

    他想了很久。

    久到方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好。”楚渊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生生扯了出来。

    “按你说的办。朕需要什么,你列个单子出来。”

    方渡躬身:“陛下英明。草民这就去安排。只是有一点,此事绝不能走漏半个字。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朕明白。”

    方渡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陛下。丞相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您。”

    “什么话?”

    “丞相说,他老了,走不动了,但还想看着这座城的城头上,飘的是青阳的旗。”

    楚渊没说话,半晌,摆了摆手。

    方渡的脚步声远去,紫宸殿重归空旷。

    楚渊慢慢坐回龙椅,看着那两样被遗忘在地上的土豆和红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顾临渊,你这老东西。嘴上说不管了,手里还在给朕递刀。

    他抬头望向南方,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希望,是赌徒梭哈之前的那种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