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神魂灭惟愿东方红——叶澜依番外(四)

    天津卫的夜,总是比京城更冷些。

    海风像是一把钝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灯塔忽明忽暗的光,勉强勾勒出海岸线狰狞的轮廓。

    我们追查到一个东瀛浪人联络点的线索,线索指向了渤海湾边一座废弃的商行。

    为了不打草惊蛇,安凌壑让大部队在稍远处的芦苇荡里待命,只带了我一人,趁着夜色摸黑靠近。

    脚下的碎石被潮水冲刷得湿滑,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你留在外面,我进去。”

    在一处断墙后,他停下脚步,手按在腰间的雁翎刀刀柄上,目光警惕地盯着那扇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木门,压低声音说道。

    “不行,”

    我按住他的手腕,“里面情况不明,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别忘了,我还有刚做出来的武器,他们定然想不到。”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拒绝,只是反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隔着衣服都能感到他滚烫的体温,让我不由心尖一颤。

    “跟紧我,别离开我三步之外。”

    我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潜入商行。

    里面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一股海腥味。

    刚走两步,我心头狂跳,好像有尖锐的防空警报在耳边响起,让我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嗖”,破空声响起。

    借着淡淡的月光,一支弩箭钉在我方才踏过的位置,箭尖闪着孔雀绿一般的幽光,显然是淬了毒。

    “有埋伏!”

    安凌壑沉声道。

    四周突然亮起火把,将我们团团围住。

    十几个穿着黑衣、手持倭刀的浪人从暗处涌出,眼神凶狠,像是一群饿狼。

    “安将军,别来无恙啊。”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是那个我们之前抓到的暗桩的头目,此刻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脸上带着报复的快意。

    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让他们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杀!一个不留!”

    安凌壑低喝一声,拔刀出鞘,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冲入敌阵。

    刀锋所过之处,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我拔出腰间的手枪,一个前滚翻滚入了暗处,利用楼梯做掩体。

    “砰砰”几枪,几个举着火把的倭寇还没反应过来,眉心便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倒地。

    我顺手扬起沙土,将火把扑灭,黑暗瞬间笼罩了大厅。

    这个时代,许多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夜盲症,军队中也是。

    只要没了火光,战斗力能直接下降40%。

    “左边三个!”

    “右边那个要放暗器!”

    我和安凌壑配合得天衣无缝,他负责大开大合地杀敌,我负责补刀。

    但是子弹有限,这新做的手枪粗糙得很,无法长时间作战,而且场地狭窄,对方有备而来人多势众,哪怕我们两人身手在灵活,也免不了受了些小伤,只得边打边朝二楼退去。

    头目早就趁乱跑走了,留我们在这里搏斗。

    我心中不由有些焦急,不知一里外的援军何时能发现不对劲及时赶来。

    “小心!”

    我猛地推开他,一支淬毒的袖箭擦着我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噗——”

    安凌壑闷哼一声,他的左臂被一名浪人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我一个鹞子翻身,一刀划过那名浪人的咽喉,却在栏杆边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朝楼下栽去。

    安凌壑大喊一声,下意识伸手拽住了我,左臂顿时又涌出一大股鲜血。

    “将军!”

    “我没事。”

    他咬着牙,用右手单手挥刀,将我护在身后,且战且退,“走!从窗户跳出去!”

    “我……”

    我还想说什么,可是子弹已经打光,匕首也因为失去平衡,扎在了刚才那人的身上没有拔回来。

    眼下的我手无寸铁,似乎真的成了拖后腿的那个。

    他猛地一脚踹开身后的窗户,一把将我推了出去。

    虽然下面是沙滩,这可有接近七八米高!

    “安凌壑——”

    我绝望地大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摔断骨头的时候,一个沉重的身躯紧随其后跳了下来,将我死死地护在怀里。

    “砰!”

    我们重重摔在地上,碎石与沙砾硌得脊背生疼。

    他护着我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卸去那股致命的冲击力。

    “你……”

    我挣扎着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到他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左臂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别说话……”

    他虚弱地笑了笑,染血的手指抬起,擦去我脸上的泥沙,“你没事就好。”

    那一刻,我的眼眶骤然发酸,心跳快得好似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冷月如霜,卷起飞溅的浪花,打在我的脸上,唤醒了我的理智。

    这是……

    我猛地别过脸去,咬紧牙关,私下里衣的内衬,一言不发地给他包扎伤口。

    有嘈杂的脚步声响起,没多久,那栋商行便燃起了熊熊火光,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将军,只留下了一个活口,其余的都在牙齿里藏了毒,服毒自尽了。”

    副将的语气里带着后怕,“属下无能,请将军降罪。”

    安凌壑靠在礁石上,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他声音微弱,却透着一股狠厉,“只要有一个活口,就能撬开他们的嘴。”

    话音未落,他忽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我眼皮跳了跳,手下的动作非但这没松劲儿,反而猛地收紧了布条:

    “伤口太深,不包扎紧一点,你怕是要失血身亡。”

    副将的脸色更加苍白,连忙说这就去喊随行军医。

    安凌壑却带着无奈的笑意,抬起眼睛看着我。

    “叶戈什,”他喘息着,声音低哑,“你这手劲儿,是要勒断我的胳膊吗?”

    “若是勒不断,”我面无表情地替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下次你就自己跳窗。”

    他笑了,笑得牵动了伤口,眉头微皱,眼底却满是温柔。

    “好,下次听你的。”

    海风呼啸,火光冲天。

    再次在这生死边缘走了一遭,这一次,我却终于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