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林木茂叶落可归根——林秀番外(二)

    “母亲,”

    凌壑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我身后,声音低沉,“该走了。”

    我转过身,将那只兔子和那方帕子一起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走吧。”

    我们走出屋子,院中早已聚了不少安家的族人。

    他们或是好奇,或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

    却在看到我的目光时,忽得噤声站住了,垂着头一副乖顺的模样。

    得了我的吩咐,几个人将那抬大箱子搬到了院落正中,还有一些其他的杂物。

    族老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夫人,这……这些旧物,若是不嫌弃,族里可以帮您收着,也算是留个念想……”

    “不必了。”

    我打断他,声音不大,转身从赤鸢手中接过火折子,走到院中的空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燃了火折子,丢到了那杂物堆里。

    火苗窜起,舔舐着浸透了火油的旧物,瞬间将那些箱笼、衣衫、发簪吞噬。

    橘红色的火焰在暮色中疯狂跳跃,发出噼啪的脆响。

    热浪扑面而来,映照着我平静无波的脸,也将身后那些安家族人惊愕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

    “这……夫人,您这是?”

    族老瞪大了眼睛,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眼中满是可惜与不解,

    “这些可都是安大人的遗物,还有您当年的嫁妆,虽说旧了些,可留着也是个念想啊!”

    我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那熊熊烈火,落在族老那张堆满皱纹的脸上。

    这安氏一族这么多年,男丁大多沉迷科举却屡试不第,女眷更是目光短浅,搞得好多人都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如今虽靠着我这些年暗中扶持的族田勉强糊口,却依旧没能改掉那股子市侩气。

    即便我是圣人,也不过救得了病,救不了命。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看着这些我和陵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与安家有关的牵绊,都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烧掉了,就干净了。

    凌壑站在我身侧,默默地看着我。

    他没有阻止我,似乎从那翻腾的火光中,读懂了我心中积压了半生的悲凉与决绝。

    安比槐已死,我顶着命妇的名号,不能改嫁,便要烧了我在安家的东西,清清静静地走。

    火势渐小,最后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灰烬,在风中打着旋儿,飘散开来,像是黑色的蝴蝶。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安府,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那曾经困住我和陵容的深深庭院,此刻显得如此荒凉。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涌上心头。

    “走吧,回家。”

    马车缓缓驶出松阳城,向着江南的烟雨深处驶去。

    而身后,那松阳的城门,渐渐消失在尘烟之中,像是一个被彻底埋葬的旧梦。

    ------

    凌壑坐在下首,如今三十的他已经蓄了短须,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那是他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母亲,”他端起茶盏,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沉,

    “都是儿子拖累了您。若非儿子身在朝堂,受制于人言,您也不需要辛苦这一趟。”

    我放下手中那串盘得油润的佛珠,伸手从他手中接过那杯温热的红枣茶。

    茶香袅袅,带着甜丝丝的味道,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寒气。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我轻啜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了脾胃,

    “不过是个名声罢了。反正你爹死了那么多年,这一趟回乡,算是尽了我们十数年的夫妻情分,我自不会有欠他的了。”

    我放下茶盏,看着柔声道:

    “死了的人有什么可在意的,倒是你和你姐姐能平安,就是我最盼望的了。”

    话音刚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肉团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直直地撞进了我的怀里。

    “祖母!祖母!”

    小丫头扎着双丫髻,脸颊红扑扑的,像只熟透的苹果。

    她是尽染,凌壑的女儿,也是这世间最懂撒娇的小棉袄。

    “哎哟,我的小宝贝儿,慢点跑!”

    我笑着张开双臂,将她那软乎乎的小身子抱个满怀,鼻尖全是她身上带着的奶香味。

    紧接着,一个身着竹青长衫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生得眉清目秀,神情却比同龄人要沉稳许多,规规矩矩地站定行礼。

    “书意向祖母请安。”

    少年的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

    “母亲已经安排好了夜宵,请祖母过去用些。若是晚了便要凉了。”

    “哥哥就会规矩!”

    尽染从我怀里探出头,不满地嘟囔着,随即又吸了吸小巧的鼻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祖母祖母,今天小厨房做了山药羹,配了鸡肉小馄饨,可香了!我特意让厨娘多放了虾仁!”

    看着这一双孙儿孙女,我心中那点积攒了半生的风霜与硬壳软成了春日里的一汪水,牵着尽染的手便向花厅走去。

    花厅的门楣上挂着两盏红绸灯笼,光影摇曳,将门前的影壁映照得暖融融的。

    迈过那道熟悉的青石门槛,一股混合着泥土清香与甜糯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后的夜凉如水。

    厅内陈设雅致,一个女子正背对着我们,将满头青丝编了个光滑水溜的麻花辫,盘在后脑,用一根素净的玉簪固定。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手腕。

    此刻,她正拿着一双筷子,有些焦躁地戳着盘子里的一块东西,嘴里还小声嘟囔着什么

    “咳咳。”

    凌壑咳了两声,我嗔怪地拍了下他的手。

    这孩子,明知澜依最讨厌吃饭前被人催促,尤其是她还在“钻研”她的宝贝庄稼时。

    听到动静,女子转过头来,大大的眼睛笑成一条缝,

    “娘,您来啦,快坐!”

    她站起身,声音清脆得像银铃,

    “试验田里今儿刚收的红薯,我特意挑了几个大的煮了粥,又烤了些,让大家都尝尝鲜。这东西若是成了,明年粮仓可就有指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