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雄鸡鸣山崩天下白(中下)

    寝殿内重新归于死寂,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浓稠的墨汁般愈发沉重。

    胤禛躺在榻上,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挣扎。

    耳畔,唯有更漏滴水的微响,以及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那是黛玉的花盆底鞋踩在廊外金砖地上的声音。

    “哒、哒、哒……”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由近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奴才给皇上请安。”

    一个苍老却略带哭腔的声音响起,将胤禛从失去意识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强打着精神撑起眼皮,才见得殿中已经被收拾过,燃了一盏小灯:

    “这就回来了?他倒是说话算话。”

    苏培盛连着磕了几个响头,直起身来又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

    “都是奴才无用!奴才该死!”

    苏培盛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涕泪横流,

    “奴才没察觉到那小厦子有了背主的心思,竟被他用假消息诓骗了去,害得皇上受了这样多的罪……奴才万死难辞其咎,奴才该死啊!”

    “若说你该死,那朕又当如何?”

    胤禛低声喃喃,自己的亲生儿子尚且如此,何况小厦子只是苏培盛的徒弟呢?

    他看向跪在地下的苏培盛,那条明显受过重创、此刻正以一种诡异姿势扭曲着的左腿,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都伤了一条腿,能回来就是好的,起来吧。”

    他闭上了眼睛,声音逐渐微弱下去,仿佛随时会断掉。

    “其他的……没必要了。”

    话说完了,苏培盛却迟迟没有起身。

    他抬起脸,苍老的脸上满是纵横的泪水,在他眼角的皱纹里汇聚成污浊的小溪,带着近乎虔诚的乞求:

    “皇上,奴才求您大发慈悲。奴才与那槿汐……是真心的。半辈子过去了,奴才就想在剩下的日子里,能跟她搭个伴,给她一口热饭吃,不让她在冷宫里孤苦伶仃地熬死!”

    胤禛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了一下。

    槿汐。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缓缓插入了他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锁孔:

    “槿汐……是从前伺候过甄氏的?”

    “是。她从前的确伺候过甄氏,后来甄氏出宫,便被拨到了寿康宫继续伺候太妃了。”

    苏培盛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磕头,

    “奴才知道这事儿说出来污了皇上的耳朵,但奴才和槿汐是自小相识的同乡,这些年在宫里,说不上互相扶持,毕竟一个月也不一定能见上一次面,但到底是个牵挂。这件事情不光彩,皇上不愿意奴才也不敢有丝毫怨言,只希望她能出了冷宫,不要再继续在那腌臜地方受苦,奴才可以发誓,余生再也不去见她!”

    胤禛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笑,却又化作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他挣扎着睁开眼,目光穿过朦胧的水雾,看着地上那个涕泗横流的老奴才。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自己。

    “苏培盛。”

    胤禛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苏培盛一愣,停止了磕头,哽咽着答道:

    “回……回皇上,四十六年了。打奴才进宫,就在皇上身边伺候。”

    “四十六年……”

    胤禛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他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想要跟她搭个伴?”

    苏培盛颤抖着声音:

    “奴才……奴才不敢奢求太多,只求能守着她,给她送终……”

    胤禛看着他,那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朕准了。”

    这两个字,说得极轻,却掷地有声。

    苏培盛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错了什么天方夜谭。

    “朕不仅准了,还准其出宫,赐黄金五十两。”

    胤禛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温柔,眼前闪过黛玉对于自己身为一个“人”的坚持,

    “但朕不会赐婚……她愿不愿意嫁与你为妻,便全看你自己了。”

    “皇上……”

    苏培盛张着嘴,泪水再次决堤,却是喜极而泣,连磕了三个响头。

    “去吧。”

    胤禛摆了摆手,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别让她……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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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慢慢往曲院风荷走去,黛玉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身边没有人跟着是什么时候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明明是初夏,却带着枯败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气,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入宫以来,身后总有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总有宫女太监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像是笼子里的金丝雀,连扑腾翅膀都要算计着角度。

    可现在,身后空荡荡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窃窃私语,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那偶尔惊起的宿鸟扑棱棱飞远的声音。

    这种久违的“自由”,让她心安,也让她心慌。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有些开裂的虎口,那只曾经只握笔墨、捻诗稿的手,此刻虎口处有些开裂,边缘还带着一丝干涸的暗红。

    再抬头看了看头顶历经千百年却依然皎洁的月光,看着无数碎银在湖面上跳动,一时间她竟不知道,往后该何去何从。

    世间万物,不过这月亮底下的一粒尘埃。

    弘曜没死的消息已经暴露,弘历如何能放过他?

    她下意识地捏了捏袖中的密旨,感觉它似未加布套的手炉,烫得她快要拿不住。

    不远处,亮起了一盏小灯,一个黑影由远及近,传来熟悉的声音:

    “娘娘,奴婢候了您好久了。”

    白鹤将手中的披肩给黛玉披上,黛玉方从怔忡中回过神来:

    “怎么是你,紫鹃呢?”

    白鹤掌灯,扶着黛玉慢慢行着:

    “紫鹃姐姐安抚着公主们睡下了,青雀姐姐在小厨房盯着给您做的炖汤,您今日嘱咐了不准跟着您,但您这么久没回来,奴婢们都很担心,便由奴婢一个人出来迎迎您。”

    黛玉点点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披风。

    刚拐过一个弯儿,便感觉到后脖颈一阵钝痛,整个人坠入了无尽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