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夕阳残血溅圆明园(上)

    夕阳的余晖倾泻而入,沈眉庄一身嫣红的旗装,头戴南珠钿子,步摇在风中轻轻晃动,衬得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目光缓缓扫过室内——地上散落的珍珠、黛玉手中的火器、弘历脸上狰狞的血痕,最后落在了床榻上依旧瞪大着眼睛的胤禛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但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内务府的奴才是干什么吃的!”

    沈眉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也将那些闻声赶来、正探头探脑的奴才们吓得一哆嗦。

    她忽得转身,冲着后面涌过来的一群太监宫女厉声呵斥道:

    “摆在万方安和的博古架都敢偷工减料,好好的就折了腿,还弄断了屋子里的珠帘!皇上王爷在里面议事,出了差错,你们是一个个都想吃不了兜着走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步走了几步,让跟来的奴才们,不得不后退了更多。

    “还不快去!”

    她瞪着那些目瞪口呆的奴才,

    “重新寻了东西来补上,还等本宫开口吗?!”

    “是!是!奴才这就去!”

    一群太监宫女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的放松,慌忙应声。

    如此,眉庄转身进了殿,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内外隔绝开来,亲手掩上了门。

    她身后的采星和采月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站了出来,一左一右拦住了门口。

    “都听不到吗?!”

    采星冷着脸,搬出沈眉庄方才的话训斥了下去,

    “娘娘说了,这是内务府的失职!都手脚麻利点,别惊扰了皇上和王爷!”

    小厦子凑上来:

    “那皇上……”

    采月笑了笑:

    “厦公公,皇上和娘娘在里面呢,能有什么事?更何况还有宝亲王,有事情自然会吩咐你,着什么急。”

    小厦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赔笑道:

    “哎,哎!多谢采月姑姑提点!奴才这就去办!”

    费尽力气咽了一口口水,沈眉庄终于鼓起勇气,再看一眼万方安和里的模样。

    黛玉看到,她脸上的端庄严厉在转身的瞬间荡然无存,换上了慌乱和……心虚?

    “妹妹,”沈眉庄快步走到黛玉面前,伸出手来覆上了黛玉那只握着火铳的手,声音非常轻,“把东西放下吧。”

    黛玉看着她,眸子亮得惊人。

    她看着沈眉庄那双躲闪的眼睛,忽得明白了方才弘历为什么还能留了一点子力气,奋力推开她,让她功亏一篑。

    “原来……是你。”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整个人向后倒去,手中的火铳“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对不起,妹妹……对不起……”

    沈眉庄用力拽住黛玉,帮她稳住了身形,然后一双手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般,伸展握拳再伸展,就这样在距离黛玉手臂两寸处悬空停着。

    眼泪忙不迭地涌了出来,胡乱地在她脸上汹涌。

    那泪水滚烫,明明是梨花带雨的美景,却只让黛玉感到一阵恶心。

    黛玉冷冷地甩开了她的手:

    “是你动了手脚,是不是?”

    “我有苦衷的,真的……”

    沈眉庄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无奈,

    “妹妹,你不懂……我也是逼不得已……”

    黛玉抬头看着头顶上的雕栏画栋,看那繁复的花纹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变形:

    “亏我还这么信任你……”

    原来到头来,一切不过是一场笑话。

    “苦衷?”

    黛玉睁开眼,扯了扯嘴角,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是不是?”

    沈眉庄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黛玉那双冰冷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似一张僵硬的面具裂开了缝隙,露出了底下鲜红的慌乱无措的血肉。

    只过了半晌,她才像是被抽去了脊梁,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

    “妹妹,我没有……”

    窗外,残阳如血,将整个九州清晏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色。

    黛玉反手抓住了沈眉庄的手。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十指葱白,指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透着一股子富贵逼人的艳丽。

    可此刻,这只手却在她的掌心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涔涔。

    黛玉死死地盯着她,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十几年的时光,看进她的灵魂里,心如刀绞。

    她知道,沈眉庄抛不下家族荣耀,抛不开钮祜禄和沈氏的族人,所以她两人生疏,她不怪她。

    相处多年,她知道这是沈眉庄的根,是她的依仗,是她能活下去的底牌。

    可为何,她要在能让家族登上荣耀顶峰的紧要关头使绊子?

    她想问,又不敢问。

    有些话一问出口,就已经失了意义。

    就像那摔在地上的破碎珠帘,断了的丝线,再也结不回去。

    和眉庄的一幕幕,从初入宫时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相依为命,再到如今的相离相弃,如同走马灯一般在黛玉眼前而过。

    她记得眉庄曾拉着她的手说:

    “玉儿,这宫里只有我们两个是真心待对方的。”

    她记得眉庄曾在她病重时,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哭红了眼眶。

    她记得眉庄曾指着天上的月亮说:

    “咱们姐妹,便如那月亮,千年万年,亘古不变。”

    可如今,那些誓言,那些温情,都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她的心上。

    她看着沈眉庄,又看了看地上那把火铳,突然觉得这一切都那么可笑。

    世间万般兵刃,唯有过往最伤人。

    “为什么?”

    黛玉双眼一闭,终于问出了这三个字,带着哽咽。

    若是没有一个答案,黛玉只觉得到了那黄泉下,都心有挂碍,咽不下那孟婆汤,走不上那奈何桥。

    沈眉庄看着她,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却紧咬着嘴唇,不肯说出一个字。

    唯有胸口不住起伏着,就像有大山压在她的心口,让她无法呼吸,更无法开口。

    “咳咳咳……”

    身后的胤禛猛地咳嗽了起来,抬起疲惫的双眼,开了口,

    “她不说,便由朕来说。”

    胤禛的目光扫过沈眉庄那张惨白的脸,又落在黛玉身上,

    “因为他们知道,弘曜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