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庆功宴暗涌共筹谋(下)

    时光倒流,现实回笼。

    大殿内的丝竹声、群臣的恭贺声,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弘历看着眼前的安凌壑,看着他那张被东海的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个满身尘土、眼神倔强的少年,那一声“你没事吧”至今仍能在寒夜里暖透人心。

    他垂眸看着手中这杯琥珀色的酒,如同晃动的铜镜,倒映出安凌壑和高台上那一张有些相似的脸。

    这一瞬间,那股纠结感如毒蛇般在他心头缠绕得更紧,几乎让他窒息。

    会不会,不是黛玉?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想起了地窖里那个浑身是血、却仍嘶吼着发誓的继宁。

    “王爷,奴才与赤鸢的确是有师兄妹的情义,但奴才从未背叛过王爷,天地可鉴!若是有半句虚言,千刀万剐奴才也无所谓,但是奴才真的没有做过!”

    继宁那双充满血丝、绝望而恳切的眼睛,此刻正与酒杯中晃动的光影重叠。

    弘历自认为自己是个精于算计的猎人,他习惯利用每一只猎犬,也习惯在猎犬露出獠牙时将其反杀。

    可这一刻,他不确定了。

    但他不敢赌。

    为了扳回一城,为了将这对姐弟彻底钉死在逆谋的耻辱柱上,眼前这杯酒里,早被人下了毒早被人下了“软筋散”——不是剧毒,他身上也备了解药。

    但这药一旦入口,不出片刻便会浑身无力,昏睡不醒。

    一旦别人发现这杯中有毒,那么不管他喝不喝,安凌壑都逃不了关系了。

    届时,无论安凌壑如何辩解,这“逆谋”的罪名,便已坐实。

    这是一场豪赌。

    弘历的手指冰凉,他看着安凌壑那张坦荡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的私心在疯狂咆哮,如今弘曜死了,安比槐死了,只要再铲除了安凌壑,黛玉就成了折了翅膀的鸟。

    此事一发,最好将她牵连了打入冷宫。

    到时候皇阿玛死了,他再悄没声地把她捞出来,便可以将她放在她的身边。

    那时候的她,经历了冷宫的折磨,无父无子无兄弟,哪怕她有一身傲骨,也都足以被这现实拆得七零八落了,还不是自己想要她怎样便可以怎样。

    皇阿玛他老了,而她还年轻。

    他可以给她皇阿玛所给不了的一切!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那是一种想要将心爱之物狠狠碾碎,再重新拼凑在自己掌心渴望。

    弘历的目光再次扫过高台。

    黛玉正静静地坐着,神色淡然,眉目间因着丧子弥散一股子悲伤。

    那抹哀愁非但没有让她显得萎靡,反而给她镀上了一层破碎的琉璃光,让人既想呵护,又想亲手将这光打碎。

    明明是年近三十的女子了,但哪怕是眉尖的微蹙,还是足以让他疯狂心动。

    既然她是天子的女人,那么只要他当上天子,她不就是他的了吗?

    得到她,不惜一切也要得到她!

    “且慢!”

    眼见着弘历的眼神里已经迸发出了些光,黛玉忽得站起了身,交叠着双手走了下来。

    她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却像是踏在弘历的心尖上。

    “皇上,这杯酒,可否容臣妾来敬?”

    黛玉的声音清越,在大殿内回荡。

    她走到弘历身前,对着胤禛微微欠身行礼,眼角的余光却扫向了跪在地上的安凌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

    谋逆之罪,诛连九族。

    左右她现在是出不了这座紫禁城了,可她的母亲和弟弟,还要在紫禁城外生活的。

    她假装没有看到侧席处眉庄瞪大的眼睛,飞快地垂下了眼帘,抬头挂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臣妾的弟弟自小有幸成为宝亲王的伴读,历经风雨得以成长,每一步都离不开皇上的隆恩和王爷的悉心栽培。臣妾身为姐姐,心中满怀感激,深知这份荣耀来之不易。天家恩赏无以为报,臣妾愿以三杯清酒,来表达臣妾的情义和嘱咐,更是勉励凌壑,誓死报效朝廷,以不负圣恩!”

    说着,她直接伸手,去接那只沉甸甸的酒杯。

    弘历的眼皮猛地一跳。

    眼前那只杯壁上刻着祥云纹路的酒杯,此刻在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

    他看着黛玉那双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就连那赤金护甲上的珍珠都比不过。

    她离他只有咫尺之遥,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像是仲夏的清荷混着初冬的寒梅——瞬间钻入了他的鼻息,让他本就混乱的大脑更加眩晕。

    “皇贵妃娘娘,”

    弘历的咬牙切齿中带了一丝恳求的警告,

    “这是安将军给儿臣敬的酒,您是儿臣的庶母,儿臣如何饮得?这可是折煞儿臣了!”

    他死死盯着黛玉手中的酒杯。

    那杯酒,是他为安凌壑准备的“逆谋”之罪,是生是死,全在这一杯之间。

    但她冰清玉洁如此,如何沾得?

    黛玉闻言,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竟未减分毫,反而加深了几分。

    她似水的眸子里倒映着弘历挣扎的脸,心头更明白了些,于是轻声道:

    “王爷这是哪里的话?这酒是庆功酒,更是兄弟情义酒。于国,本宫是大清的皇贵妃,于家是凌壑的姐姐,王爷此次立下汗马功劳,于国于家,都当得本宫这一杯水酒!”

    “不……”

    弘历眼见着黛玉的手腕一转,那杯足以定下安凌壑死罪的毒酒便要倾入她口中,惊呼声已冲到了喉咙口。

    可这声惊呼被他硬生生咬碎在齿间,随着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在大殿中央,被他吞回了肚子里。

    黛玉手中的酒杯并未送到唇边,而是在半空中猛地一颤,随即坠落,摔在金砖地上四分五裂。

    琥珀色的酒液溅开,像是一朵盛开的毒花,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黛玉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猛地跪倒在地,身形摇摇欲坠,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与颤抖:

    “皇上恕罪!臣妾一时手滑,没有抓稳,才砸了这杯酒,都是臣妾的过错,臣妾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