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四芯网线
吕辰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两句。
“钱教授，我补充两句。”
钱永昌看着他，点了点头。
吕辰看着那个年轻人。
“陈工，钱教授说得对。买机器这条路，走不通。不是钱的问题，不是渠道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画了一条时间轴。
“国际商用机的核心，不是硬件，是软件。是几万行、甚至几十万行的交换机软件。就算我们把机器搬回来，没有源代码，没有开发文档，没有懂这套软件的人，给我们十年，也逆向不出来。”
诸葛彪也解释了一句：“我们的软件设计规则和国外完全是不同的体系，我们的微程序架构、指令集、编程模型，和他们没有任何共同语言。”
吕辰在时间轴上画了一个叉。
“但是，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我们有昆仑1机，有微程序设计能力，有整个星河计划的体系。我们可以用计算机的思维做交换机，不是用继电器和模拟电路的思路，是用数字电路的思路，用微程序控制的思路。”
他在时间轴上画了一条向上的曲线。
“这条路，我们自己走，三年能跑通。拷贝别人，五年还在坑里。”
他放下记号笔，转过身。
“程控交换机的本质，不是‘交换机’，是‘计算机’。国际商用机是用继电器和模拟电路的思路做的，我们直接用数字电路的思路、用微程序控制的思路做。这一步跨过去，我们不是追他们，是超他们。”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吕辰，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吕工，您说的对。我……我太着急了。”
吕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着急是对的。说明你想干事，想出成果。但方向不能错。错了，越努力离目标越远。”
年轻人用力地点了点头。
钱永昌站在旁边，看着吕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小吕，你说得比我好。我这个老头子，只会骂人。”
吕辰笑了笑：“钱教授，您骂得对。该骂的时候就得骂。”
他放下记号笔，语气缓了下来。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但是，你们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你们是红星所的人，是星河计划的一部分。你们身后有集成电路实验室，有微程序设计院，有精密机床实验室，有工业监测实验室，有整个星河计划的体系在支撑。”
“所以，你们不用怕。不用怕做不出来，不用怕比别人慢，不用怕被否定。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心定下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需要什么支持，写报告，701工程别的没有，就是要人有人，要设备有设备，要钱有钱。”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吕辰。
“吕工，我……”
“你不要说了。”吕辰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的情况。你们从固安回来，心里有包袱。怕被人看不起，怕说错话、做错事。但是，来了这里，事情就该翻篇了。所里把701工程交给大家，就是因为你们是最懂通信的人。汪司长信你们、刘教授也信你们，但你们自己得信自己。”
吕辰看着实验室里所有人：“各位，我再说一遍。701工程是国防工程，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上面发了话，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要人给人。你们不用担心这个项目会被砍、会被停。不会。”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但是，你们自己不能把自己当成‘外人’。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找谁就找谁，该参加的活动就去参加。多和其他中心、其他实验室合作，多交流，多碰撞。早点融入所里的科研氛围，把自己当成这个大家庭的一员。”
他扫了一眼全场：“大家记住了！”
钱永昌站在旁边，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地喝了一口水。
他看着吕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但那眼神里，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这个年轻人，三十二岁，说话做事比他这个老头子还稳。
他放下搪瓷缸子，转过身，拿起示波器的探头。
“行了，别站着了。干活。”
实验室里的气氛松了下来。
吕辰和诸葛彪在实验室里又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测试数据，然后退了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诸葛彪从兜里掏出烟，给吕辰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
“吕辰，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小陈能听懂吗？”
吕辰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就怕听懂了，却不敢懂，有些事，要慢慢来。”
诸葛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把烟抽完了，然后往周明义教授的实验室走。
周明义的实验室在二楼西头，比钱永昌那间小一些，但更乱。
桌上堆满了图纸、笔记本、元件盒，地上放着几卷电缆，墙角堆着几个拆开的连接器。
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金属的味道。
周明义教授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足有一米多长，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图。
他手里握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图纸上标注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吕辰和诸葛彪，放下铅笔，站起来。
“小吕，诸葛？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他走到墙角，从那几卷电缆里抽出一卷，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拍。
“你看看这个。”
吕辰走过去，弯腰看那卷电缆。
电缆的截面被切开了，露出里面的结构。
四对双绞线，每对的绞距都不一样。
铝箔绕包在外面，再外面是一层镀锡铜丝编织的屏蔽网。
最外层是黑色聚乙烯护套。
这是他在固安提出的那个构想，4芯双绞线，不同绞距，双层屏蔽，特性阻抗100欧姆。
“周教授，这是……”
“按照你的设计，找电缆厂试制的样品。”周明义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这是测试数据。”
吕辰接过去，一行一行地看。
特性阻抗，102欧姆，接近100欧姆的设计值。
衰减，1mhz时3.2db每百米，比指标略高。
近端串扰，1mhz时-45db，优于指标。
远端串扰，1mhz时-40db，优于指标。
屏蔽效能，1mhz时55db，合格。
他把测试数据看完了，抬起头，看着周明义。
“周教授，这个样品，比预想的好。”
周明义摇了摇头，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
“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去，是一张测试数据对比表。
左边是这一卷样品的测试数据，右边是另一卷，同一批生产的另一卷。
特性阻抗，第一卷102欧姆，第二卷118欧姆。
衰减，第一卷3.2db，第二卷4.1db。
近端串扰，第一卷-45db，第二卷-38db。
同样的设计，同样的材料，同样的工艺，做出来的东西，指标差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这就是问题。”周明义用手指点着那两列数据，“不是做不出来，是做不出‘一致’的。这一截好，下一截就不好。这一卷好，下一卷就差。”
他把两张纸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吕辰。
“但是，这不代表不能做。恰恰相反，这说明电缆工业有提升的空间。材料工艺的先天不足，我们就去解决材料的问题。没有高精度的测试手段，我们就去设计测试手段。生产线上的工艺不稳定，我们就去攻关工艺参数。”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小吕，你在固安画那张图的时候，我就说过，这个设计太超前，现在的电缆工业做不出来。但是，超前不代表不能做。早晚要做。不如现在就开始。”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沓稿纸。
“这是我的想法。我准备以此立题，找几家电缆厂、测试设备厂一起攻关。材料、工艺、测试、标准，四个方向同时推进。材料上，找化工院合作，研发介电常数更稳定、损耗更小的绝缘材料。工艺上，找电缆厂合作，攻关绞距精度、屏蔽层均匀性、护套挤出温度这些关键参数。测试上，我们自己设计特性阻抗测试仪、串扰测试仪，把测试手段建立起来。标准上，把设计规范、测试方法、验收标准，全部写成文档，报上去，成为行业标准。”
他把文件夹合上，看着吕辰。
“这个项目，可以作为星河计划的一个课题来申报。需要的经费、设备、人员，我写了初步的预算和方案。”
吕辰接过文件夹，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项目名称：高频数据通信电缆关键技术攻关。
研究目标：研制出特性阻抗100欧姆±10%、工作频带1mhz以下、衰减小于3.5db每百米、近端串扰优于-40db的四对双绞线屏蔽电缆，实现一致性量产。
研究内容：低损耗绝缘材料研发、高精度对绞工艺攻关、双层屏蔽结构优化、特性阻抗在线测试方法研究、串扰测试平台搭建。
技术路线：分四个子课题同步推进，材料、工艺、测试、标准。
时间节点：1971年底完成实验室样品，1972年底具备量产能力。
经费估算：材料研究12万，工艺攻关18万，测试设备8万，标准编写2万，合计40万。
预期成果：一条符合指标的高频数据电缆，一套完整的工艺规范，一套测试方法和测试设备，一份行业标准草案。
吕辰看完了，合上文件夹。
“周教授，这个方案，我支持。”
他转过身，看着诸葛彪。
“诸葛师兄，你觉得呢？”
诸葛彪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鞋底上掐灭。
“周教授说得对。早晚要做，不如现在就开始。国防通信网在铺，电缆厂有基础，有这个需求牵引，攻关起来比闭门造车强得多。”
周明义点了点头：“诸葛工说得对。国防通信网是最大的用户，他们的需求最迫切。如果能把这个项目纳入国防通信网的配套研究计划，经费、试验场地、测试条件，都好办。”
吕辰想了想。
“周教授，咱们现在就去刘教授那里，把这个事定了。”
三个人出了实验室，下楼，往主楼方向走。
刘星海教授的办公室在主楼二层，门敞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握着钢笔，正在写什么。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吕辰、诸葛彪和周明义，把笔放下，站起身来。
“周教授，快坐，在所里还习惯吗？”
寒暄了几句，三个人在椅子上坐下。
周明义把文件夹递过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星海教授听完，他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仔细，每一组数据都看了，每一条技术路线都想了。
看了大约十分钟，他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
“周教授，这个项目，我支持，但不走星河计划的路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文件夹，翻开，找到一页。
“电信总局那边，前一段时间也跟我提过类似的想法。国防通信网在铺，地下电缆的用量很大，但现有的电缆性能一般，他们也想要更好的。既然你们有这个方案，我建议，由电信总局作为申报单位，纳入下一代国防通信电缆的研究计划。几家单位联合攻关，你们做设计和测试，电缆厂做工艺，化工院做材料，电信总局做应用验证和标准制定。”
周明义眼睛亮了一下：“刘教授，电信总局那边，能同意吗？”
刘星海教授笑了笑：“他们求之不得。国防通信网是百年大计，电缆埋下去就是几十年。现在用的电缆，性能只能说‘够用’，谈不上‘好用’。他们也想趁这个机会，把电缆的整体水平提上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手柄。
“帮我接电信总局，找汪司长。”
电话接通了，刘星海教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老汪，我是刘星海。有个事跟你说……我们这边有个高频数据电缆的攻关方案，想纳入你们下一代国防通信电缆的研究计划……对，四对双绞线，屏蔽，一百欧姆……好，你什么时候有空？……明天上午？行，我带人去你那里。”
他挂了电话，看着周明义。
“明天上午，去电信总局，当面给汪司长汇报。你把方案再完善一下，重点讲清楚三件事：第一，为什么要做这条电缆，国防通信网和701工程都需要；第二，为什么现在做，条件基本具备了，就差这临门一脚；第三，怎么做，材料、工艺、测试、标准，四条线同步推进。”
周明义站起来，接过文件夹。
“刘教授，我今晚就把方案改好。”
刘星海教授点了点头。
三个人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
周明义的脚步很快，他急着回去改方案。
送到楼梯口，二人站了了会儿，诸葛彪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吕辰，你说，这条电缆，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吕辰想了想：“周教授说，1972年底具备量产能力。我觉得，可能还要再晚一点。材料、工艺、测试，哪一样都不是一年半载能攻克的。”
诸葛彪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看能做成，一条中华。”
吕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诸葛彪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周教授憋着劲呢。”
吕辰笑了笑：“你这摆明了是我对我下手啊。行，一条小熊猫。”
“好兄弟！”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各自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