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顾长清不在京,往生居照样不是谁都能踹的

    京城。

    甜水巷。

    雪压得街面发白。

    寒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像细刀子。

    往生居门前那块黑底白字的招牌,被人一刀砍飞了一半。

    “往”字还挂着。

    “生”字却掉进雪泥里,被乱靴踩过,墨漆糊成一团,再也辨不出原来的笔画。

    门前,两百名刑部差役和禁军右营刀斧手堵住整条长街。

    刀锋朝内。

    弩机半抬。

    火把在雪里烧得噼啪作响,照得那些人的脸忽明忽暗。

    刑部左侍郎张通裹着厚厚的貂裘,站在队伍后头。

    他脸冻得发青,额角却偏偏冒着汗。

    他身旁,还立着两个慈宁宫来的内侍。

    那两个内侍没有穿寻常宫服,只披着灰鼠皮大氅,手里捧着一卷明黄懿旨,眼神阴冷地盯着往生居大门。

    张通咽了口唾沫。

    他其实不想来。

    往生居是什么地方?

    那是顾长清的老窝。

    是提刑司的案卷库。

    是皇上亲设、专查天下奇案的衙门。

    也是这些年,把严党、内务府、慈宁宫一层层扒得见骨头的地方。

    可慈宁宫的懿旨已经压到刑部。

    禁军右营也已经调到甜水巷。

    他张通若不来,今日被查的就不是往生居,而是他自己。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半步,扯着嗓子喊:

    “里面的人听着!”

    “奉太后懿旨,刑部会同禁军右营,查封提刑司!”

    “提刑司窝藏前朝大靖逆党,勾结无生道,私藏虎牢关伪证,意图构陷慈宁宫!”

    “即刻开门受查!”

    “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风雪里,他这一嗓子喊得颇有官威。

    可喊完之后,张通自己先觉得后背发冷。

    往生居里静了片刻。

    随后,大门开了一条缝。

    吱呀一声。

    李青拎着提刑司钢刀,跨过门槛。

    他脸上沾着灰,棉甲外头还有几处刀痕,显然已经在门里准备了许久。

    他没有退。

    只把钢刀往雪里一戳,半个身子挡在门前。

    刀尖入雪三寸。

    李青抬头,看向张通。

    “张大人。”

    “提刑司只认皇上明旨。”

    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太后懿旨要查后宫奴婢,咱们管不着。”

    “可要查皇上亲设的提刑司,劳烦您先把乾清宫的朱批拿来。”

    张通脸皮一抖。

    “大胆!”

    “顾长清不在,你们这帮狗腿子也敢抗旨?”

    李青咧了咧嘴。

    “顾大人在不在,提刑司的门都不是你想踹就能踹的。”

    张通的脸色一下子涨红。

    他最恨这种话。

    顾长清不在。

    沈十六不在。

    连雷豹、柳如是、公输班那一帮难缠的人都不在京城。

    往生居里剩下的,不过是李青、周明、薛灵芸几个文书捕快。

    按理说,这该是最好拿下的时候。

    可偏偏,一个李青就敢拎刀堵门。

    张通恼羞成怒,猛地抬手。

    “弓箭手,上前!”

    前排弓箭手齐齐拉弓。

    雪光映在箭簇上,寒得刺眼。

    一支箭抢先射出。

    嗖!

    箭钉在往生居门框上,箭尾嗡鸣不止。

    李青脸色一沉。

    门内,堂屋里。

    周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卷宗差点全砸进火盆。

    “薛姑娘!”

    “外面真要放箭了!”

    “这些甲字号密档,咱们是烧了还是带走?”

    薛灵芸坐在靠窗的圈椅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青色棉披风,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外头刀弩相逼,她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烧什么?”

    周明快哭了。

    “他们要是冲进来抢呢?”

    “抢去呗。”

    薛灵芸拍掉指尖糕屑,点了点自己额头。

    “甲字号密档,乙字号疑案,近二十年宫禁案牍,严党旧案,内务府药材册,人骨瓷链条,我都背下来了。”

    她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

    “虎牢急报副本我也背了。”

    “大不了顾大人回来,我花两个月,再给他默一份能用的。”

    周明张着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这话听着离谱。

    可从薛灵芸嘴里说出来,就一点也不离谱。

    她是真能背。

    顾长清曾经半开玩笑说过,往生居最贵的东西不是铁柜里的卷宗,而是薛灵芸这颗脑袋。

    周明哭丧着脸。

    “那咱们还藏什么?”

    薛灵芸终于放下桂花糕。

    “纸能再写,人死了不好救。”

    她伸手指向东侧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铜炉。

    “把十三司旧印、虎牢急报副本、长宁线卷宗,还有顾大人临走前封的那三份红签密档,先藏进炉底暗格。”

    “动作快点。”

    周明立刻回神。

    “是。”

    他抱起卷宗就往铜炉边跑。

    薛灵芸又看了一眼门外。

    门缝里,能看见雪地上的刀光。

    她声音轻了些。

    “还有,别慌。”

    “他们烧卷宗没用。”

    她顿了顿。

    “除非把我也烧了。”

    周明手一抖,差点把密档塞进灰里。

    他更慌了。

    外面,张通已经没了耐心。

    慈宁宫内侍低声提醒了一句。

    “张大人,太后还等着回话。”

    张通脸色一狠。

    “放箭!”

    弓弦声骤然拉满。

    箭雨还未离弦,长街西头忽然炸开一声马鞭响。

    啪!

    那声音极脆。

    像一记耳光,抽在整条甜水巷上。

    下一刻,一队玄铁重甲骑兵从巷口压了进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两侧屋檐积雪簌簌落下。

    差役们回头一看,脸色齐齐变了。

    为首是一辆紫檀马车。

    车盖四周悬着赤金流苏。

    车辕两侧,各挂一枚长安公主府金牌。

    马车没有减速。

    直直撞向刑部封锁线。

    “让开!”

    “快让开!”

    前排差役吓得往两边躲。

    刚刚摆好的弓箭阵,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马车在张通面前不足一丈处停住。

    马鼻喷出热气,雪雾翻卷。

    一名高大骑士翻身落马,手按剑柄,立在车前。

    禁军统领,叶云泽。

    他目光扫过刑部差役,又扫过禁军右营刀斧手。

    没有说话。

    可那些刀斧手握刀的手,已经不自觉往下压了半寸。

    张通看清车驾规制,脸色瞬间难看。

    “这是……大长公主车驾?”

    他连忙拱手,嗓音都有些发干。

    “下官刑部左侍郎张通,奉太后懿旨办差,正在查抄……”

    车帘被挑开。

    宇文宁弯腰走出。

    她没有穿宫装。

    一袭暗红骑装,外罩玄色大氅。

    乌发以金冠束起,眉眼冷冽,军靴踩进雪里,发出轻响。

    她站在风雪里,连看都没看那卷懿旨。

    只看着张通。

    “你奉太后的旨,办谁的差?”

    张通硬着头皮上前。

    “殿下,下官正在查抄提刑司。据太后懿旨,提刑司有通敌嫌疑,窝藏前朝大靖逆党,又私藏扶余伪证……”

    啪!

    话没说完。

    宇文宁反手就是一鞭。

    马鞭撕开风雪,狠狠抽在张通脸上。

    张通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翻在雪地里。

    半边脸立刻肿起。

    一道血棱从眼角劈到下巴。

    牙都磕掉一颗。

    两百号差役和刀斧手齐齐一静。

    连往生居门后的周明,都听得头皮一麻。

    宇文宁垂眸看着张通,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本宫奉皇上口谕,护长宁公主入宫。”

    “你带刀堵御设衙门,惊扰皇族车驾,伪称提刑司通敌。”

    “这一鞭,抽得轻了。”

    张通满嘴是血,爬都爬不起来。

    “殿下!”

    “下官只是奉命,下官只是奉命啊!”

    “懿旨是慈宁宫下的,禁军右营也是刘公公调来的,下官只是……”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宇文宁眼睛微微眯起。

    “继续说。”

    “哪个刘公公?”

    张通脸色惨白。

    他身旁两个慈宁宫内侍对视一眼,转身就想退。

    叶云泽抬手。

    “拿下。”

    重甲禁军上前,将两人按倒在雪地里。

    其中一个内侍还想咬牙。

    叶云泽身边的护卫动作更快,直接卸了他的下巴,从牙缝里挑出一粒蜡封毒丸。

    宇文宁冷笑。

    “慈宁宫的人,近来都爱把毒藏在牙里。”

    “是宫里饭菜不好吃,还是你们太后舍不得给棺材钱?”

    那内侍被按在雪里,眼神惊恐。

    张通更是抖如筛糠。

    车帘再次掀开。

    一个披着灰布斗篷的女子,由嬷嬷扶着走下车。

    风掀起兜帽。

    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长宁公主,宇文悦。

    她比离京前瘦了许多。

    下颌尖得像被风雪削过,唇上没有多少血色,身上那件瓦剌皮袄旧得发灰。

    可她站在雪中,脊背却挺得很直。

    张通看到她,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

    “十里堡那边明明……”

    话出口,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长街死寂。

    连风声都像停了一瞬。

    宇文宁缓缓转头,看向张通。

    “十里堡?”

    她走过去,马鞭轻轻点在张通肩上。

    “张侍郎,看来你比本宫更清楚,长宁公主该死在哪儿。”

    张通整个人抖了起来。

    “殿下,下官不是那个意思,下官只是听说……”

    “听谁说?”

    宇文宁俯视着他。

    “慈宁宫?”

    “刑部?”

    “还是那个给你懿旨、给你禁军、让你来往生居抢卷宗的人?”

    张通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长宁站在风雪里,低低咳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让不少人下意识看向她。

    她抬眼,声音温婉平静。

    “太后派去迎我的车队,在十里堡等我。”

    “我没去。”

    “因为我知道,跟他们走,我活不到京城。”

    宇文宁眸色沉了沉。

    长宁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好的木盒。

    木盒很小,边角已经被磨旧。

    她双手捧着,指尖冻得发白。

    “这是瓦剌王庭护卫营的通关密录副本。”

    “里面记着,过去一年,到底是哪路人,打着谁的旗号,给王庭送粮、送药、送瓷器。”

    她停了停,看向张通。

    “也记着扶余求援勘合被截之后,哪些人先知道,哪些人后动手。”

    张通脸上再无半点血色。

    长宁继续道:“这份东西,不能立刻定太后的罪。”

    “但足够证明,所谓长宁通敌,不是证据。”

    “是有人急着把扶余求援的路,扣成大虞通敌的路。”

    “也是有人急着在顾长清回京之前,把提刑司的卷宗烧干净,把能说话的人全按死。”

    宇文宁看了她一眼。

    眼底有一瞬疼意。

    三年瓦剌王庭。

    她这个侄女不是活着回来那么简单。

    她是把自己当成一只藏账的匣子,硬生生从狼窝里带着证据爬了回来。

    宇文宁用马鞭敲了敲张通的肩。

    “张侍郎。”

    “你刚才不是要查封提刑司找证据吗?”

    “现在人证物证都在本宫手里。”

    “你是打算连本宫一起查,还是留下口供,等皇上亲自问你?”

    张通瘫在雪地里,嘴唇发青。

    “殿下饶命……”

    “下官只是奉命……”

    “下官不知道长宁公主还活着,不知道……”

    宇文宁眼神一冷。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们原本等的,是长宁公主死在十里堡。”

    张通猛地闭嘴。

    这一次,他连求饶都不敢了。

    长街上,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下去。

    往生居门后,李青默默把刀收回鞘。

    他咧嘴一笑。

    “殿下,门没破。”

    宇文宁看了他一眼。

    “守得不错。”

    李青立刻站直。

    “谢殿下。”

    堂屋门后,薛灵芸探出半张脸。

    她看见长宁,又看见被抽翻在地的张通,手里的桂花糕差点掉了。

    她低声对周明道:

    “记。”

    周明一怔。

    “记什么?”

    薛灵芸认真道:

    “今日往生居门前,长安公主一鞭抽翻刑部左侍郎。”

    “顾大人回来肯定爱听。”

    周明:“……”

    他默默摸出小册子,真记了。

    宇文宁走向长宁,扶住她冰凉的手。

    “悦儿,受苦了。”

    长宁摇了摇头。

    “姑姑,太后狗急跳墙,京城今夜不会太平。”

    她看向北方。

    “虎牢关那边……”

    宇文宁没有犹豫。

    “他守得住。”

    长宁怔了怔。

    宇文宁声音很淡。

    “沈十六要敢死在关外,我掀了沈家的祠堂。”

    长宁低低咳了一声,唇边终于有了一点极淡的笑。

    “姑姑还是这个脾气。”

    “脾气不好,总比命不好强。”

    宇文宁扶她上车,转头看向叶云泽。

    “张通留下。”

    “两个慈宁宫内侍也留下。”

    “其余差役缴械。”

    “禁军右营报号入册,一个一个写清楚,是谁调来的,何时调来的,拿的谁的牌子。”

    叶云泽抱拳。

    “是。”

    张通瘫在雪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远处巷尾,有人悄悄放飞一只灰羽信鸽。

    信鸽冲入风雪,往宫城方向飞去。

    叶云泽眼神一动,刚要抬手。

    宇文宁却拦住了他。

    “不必。”

    叶云泽看向她。

    宇文宁望着那只信鸽消失的方向,声音很冷。

    “让它飞。”

    “太后现在越觉得自己赢了,等会儿摔得越疼。”

    长宁坐回车中,指尖按住木盒。

    她眼底没有胜利的轻松。

    只有更深的疲惫。

    “姑姑。”

    宇文宁回头。

    长宁轻声道:

    “这只是第一刀。”

    “太后不会停。”

    宇文宁看向宫城方向。

    雪幕之后,朱墙隐约。

    “我知道。”

    她淡淡道:

    “所以我们也不能停。”

    ……

    慈宁宫中。

    一只信鸽落在檐下,扑簌簌抖落满身雪粒。

    魏安伸手取下细竹筒,拆开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焚册已成。

    殿内炭火正旺。

    太后宗氏坐在凤椅上,慢慢拨动腕间佛珠。

    她看完纸条,唇角终于浮起一点慈悲似的笑。

    “好。”

    “既然册子烧了。”

    “那便开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