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顾长清借刀齐王,五百骑雪夜救洛帅

    城头没人吭声。

    众人听懂了。

    正因听懂了,才没人敢先开口。

    风把大雪砸在城砖上,沙沙作响。

    徐敬之落在雪里的毛笔,被雷豹弯腰捡了起来。

    他随手在棉衣上蹭掉墨渣,递了回去。

    徐敬之接笔时,指尖还在抖。

    齐王宇文衡按着剑柄,头一次没端着王爷架子,骂了一句脏话。

    “他娘的。”

    他盯着东南方向那道红信,脸皮抽了抽。

    “五十年前被朝廷剁碎了、烂在泥里的东西,也敢翻出来抖?”

    赵虎张了张嘴,原本想跟着骂两句。

    可瞧见徐敬之和齐王的脸色,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赵虎搓了搓冻僵的脖子,皱眉问:“这龙雀旗到底什么来头?”

    “能把你们几个吓成这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靖是哪路山头的旧寨子?”

    徐敬之握紧笔,吐出一口白气。

    “五十余年前,大虞已立国多年,天下表面太平。”

    “可江南往南,忽然有人打出龙雀旗,自称大靖遗脉,奉前朝血统为正统,占了四五个州,撑了十来年。”

    老人声音发涩。

    “后来被朝廷铁骑平了。”

    “皇室上下,能杀的杀了,杀不尽的流放充军。”

    “连国号都被从史书上抹去,只按割据逆匪记。”

    赵虎听明白了。

    “合着是死了五十多年的旧朝余孽?”

    顾长清拢了拢身上的厚毡。

    他脸色仍白,声音依旧慢条斯理。

    “余孽也分寒酸和阔气。”

    “当年那支大靖虽小,却把前朝留下的一点底子全圈了进去。”

    “盐铁,水路,海外航道。”

    他抬眼看向东南雪幕。

    “没这点底子,哪来如今的无生道?”

    话音一落,众人同时看过来。

    就连沈十六,也侧过了眼。

    齐王眯起眼:“顾长清,你是说,无生道跟这个死鬼大靖有牵连?”

    顾长清点头。

    “不仅有牵连,根就在一块。”

    他停了半息,接过柳如是递来的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

    茶盏热气很淡,刚升起来就被风雪打散。

    顾长清看着那点白雾,缓缓开口:“我一直想不通,林霜月这样的人,图什么?”

    “若是求财,无生道这些年搜刮的真金白银,够她买下一座城。”

    “若是求权,她去江南当个土皇帝,也未必不能活。”

    “可她偏要拿命往京城撞。”

    “撞出人骨瓷,撞出十三司旧案,撞得太后和皇室反目。”

    “现在连瓦剌和虎牢关,她都敢算计。”

    沈十六拇指把刀镡顶开,压回去,又顶开。

    金属碰撞声极脆。

    “她要复国。”

    他声音冷沉。

    “也是复仇。”

    顾长清摇头。

    “复国只是刀柄,复仇才是刀刃。”

    他拿过徐敬之笔尖悬着的一滴墨,滴进旁边半碗残茶里。

    茶水瞬间浑浊。

    “她压根没指望那几个州的山沟旧地,真能再建起什么王朝。”

    “大虞立国百余年,老百姓早认了新朝。”

    “她打这面旗,不是为了登基。”

    顾长清抬眸。

    那双眼在风雪里清得吓人。

    “她是告诉那些对大虞不满的人,告诉南方割据的藩镇,告诉南梁那帮老狐狸,也告诉东海上那些认钱不认命的船帮。”

    他看着那碗浑茶。

    “这面旗一立,就是个明晃晃的烂摊子。”

    “她要告诉全天下,大虞四面着火了。”

    “谁想割块肉,现在就来。”

    城头风声更冷。

    没人再觉得那三道红信只是洛家粮道遇险。

    那是林霜月把前朝旧旗,插到了天下人的眼皮底下。

    洛风左臂缠着血布,硬撑着从伤兵堆里站起来。

    他的脸煞白,步子却稳。

    洛青山被困,他眼底已经压出血丝,可声音依旧清醒。

    “白石渡不能硬冲。”

    “我爹若被围,必在旧烽火台北侧。”

    “那里有浅滩,乱石和废船桩。”

    “海寇能绕,骑兵不能整队压进去。”

    他抬头,声音发哑。

    “我要出城。”

    赵虎一把按住他好着的半边肩膀,硬是把人按回墙根。

    “你出个屁。”

    “你这一身血,风一吹就散架。”

    赵虎骂完,又补了一句:“你不许出城,画路。”

    洛风闭了闭眼,没争。

    沈十六转身朝角门走。

    “我去。”

    声音干脆,不拖泥带水。

    他才迈出两步,一杆银缨长枪横在了他胸前。

    枪身玄铁打的,拦得很稳。

    叶南星单手持枪,挡住沈十六去路。

    “沈指挥使,你留下。”

    沈十六停步,盯着那截枪杆。

    “让开。”

    叶南星没让。

    “长安公主手令在此。虎牢若存,叶家军接防,沈十六不得出战。”

    他看向沈十六胸甲上渗出来的血。

    “这是军令,不是私话。”

    “殿下说,你胸口旧伤刚压住,再裂一次,不是多缝两针的事。”

    “韩姑娘来了,也只能替你收尸。”

    沈十六没动。

    但手已经按在绣春刀上。

    气氛瞬间绷紧。

    叶南星不退,沈十六也不会退。

    一个是奉长安公主军令拦人,一个是只要洛家粮道有危,就敢拖着半条命出关杀人的锦衣卫指挥使。

    周围将士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顾长清慢慢走过去,在枪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行了。”

    “一个伤得快死,一个奉命拦人。”

    “再吵下去,白石渡不用救了,先给虎牢添两具名将尸。”

    叶南星收回长枪。

    沈十六冷冷看着顾长清。

    顾长清指向城外。

    “你出去了,也杀不通白石渡。”

    “东海银钩船帮是海寇。”

    “他们既然打着大靖的旗登岸,就不止几条船。”

    “水贼上岸,不讲阵法,讲的是撒网围猎。”

    “白石渡又是浅滩,乱石,水网交错,海寇不会列阵,只会绕、扑、截、烧。”

    顾长清看向叶南星。

    “叶家军重步长枪,接管虎牢关没问题。”

    “去打几十里外的乱战,两条腿跑不过海寇的轻快。”

    叶南星点头。

    “顾大人说得不错。”

    “我们接到的军令,只负责钉死虎牢。”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

    “洛将军撑不了太久。”

    “谁去?”

    顾长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先落在焦黑的虎牢册上,又落到齐王腰间那枚蟒纹玉佩。

    最后,才落到齐王宇文衡脸上。

    齐王正看戏看得挺顺心,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

    他往后退了半步,戒备地盯着顾长清。

    “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本王。”

    “本王的兵刚才为了救那本账册,已经折了人,跑废了马。”

    “剩下的还得收拢尸体,还得防着瓦剌回头反咬。”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

    “王爷,白石渡若断,洛家的粮进不来,虎牢就要继续向北境借粮。”

    齐王脸色沉了沉。

    顾长清语气诚恳,特别好说话。

    “再往后,东海银钩若换上瓦剌马料,摸去晋阳后院,王爷觉得,这账算在谁头上?”

    齐王冷笑。

    “顾长清,少给本王戴高帽。”

    “三百骑刚折了一批,马也跑废了。”

    “你当本王是你账上的银子,想拨就拨?”

    “不白拨。”

    顾长清笑了笑,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字条。

    那是马怀手下纵火未遂,郭通想带出去的那张。

    他把字条拍在旁边残破的垛口上。

    “马怀带假圣旨来虎牢关收账,被人看穿了。”

    “假旨的消息传回京城,总得有个定论。”

    顾长清把焦黑的虎牢册往前推了推。

    “王爷,虎牢册没烧掉。”

    徐敬之抬起烫伤的手,重新蘸墨。

    顾长清温声道:“所以今日王爷做什么,后世便能看见什么。”

    齐王死死盯着他。

    顾长清继续道:“要是本官在折子里写上一笔,说齐王殿下在虎牢关明辨忠奸,先力破太后假旨,后派骑兵五百,长驱白石渡,剿杀大靖余孽,救回洛家粮道。”

    他停了停。

    “王爷这藩王的名头,可比这场大雪还干净。”

    “到时候朝野上下,谁敢先提晋阳私囤军粮的事?”

    齐王脸皮抽了抽。

    他清楚这是个坑。

    明明白白挖好,甚至连坑边的土都替他拍平了,就等着他跳。

    可他实在拒绝不了这块诱饵。

    晋阳私粮,是灭族的罪。

    虎牢救援,是能买命的功。

    顾长清现在递给他的,不是兵令,是活路。

    这活路还带刺。

    吞下去扎喉咙。

    不吞,就等着京城那把刀落下来。

    齐王盯着虎牢册,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骂了一句。

    “顾长清,本王迟早有一天撕了你这张嘴。”

    顾长清温和道:“王爷先活到那一天。”

    齐王转头怒喝。

    “老魏!”

    刚才出城救人的老魏抹着满脸煤灰跑过来。

    “王爷。”

    “去,挑五百个还能上马的。伤轻的也算,马换最快的。”

    齐王指着南边。

    “去白石渡。见着黑底赤雀旗,能杀便杀。把洛青山全须全尾带回来。”

    沈十六冷声接上。

    “拿事的留活口。”

    “旗可以烧,人头可以砍,嘴得带回来一张。”

    老魏一抱拳,二话不说下城头点兵。

    洛风靠着墙,张了张嘴,想说声谢。

    齐王摆手打断他。

    “洛小子,省点力气。”

    “本王是帮顾长清洗折子,不是为了你爹。”

    “你爹那块臭脾气,本王早就想踹他两脚了。”

    洛风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活着回来,让他自己听。”

    齐王冷哼一声。

    沈十六转头。

    “雷豹。”

    雷豹立刻上前。

    “在。”

    “跟老魏的骑兵一起走。”

    沈十六下令。

    “不要正面冲阵。抓拿事的。带几颗震天雷。”

    “海寇的船若靠在白石渡,烧了。”

    “明白。”

    雷豹拍了拍腰里的火药袋。

    柳如是提起药箱。

    “我也去。”

    顾长清看向她。

    柳如是笑了一下。

    “海寇里若混着无生道的人,未必穿道袍。”

    “香味,步子,易容缝,我比你们认得快。”

    这次,顾长清没拦。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管短哨,递过去。

    “别去阵前。”

    “白石渡有洛家以前留下的废弃烽火台,你和雷豹待在那边。”

    “哨声响三下,不管救没救下人,立刻往回跑。”

    他盯着她。

    “别犯犟。”

    柳如是把短哨接过来收好,眉眼弯了一下。

    “放心,我还没舍得让顾大人当鳏夫。”

    顾长清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听着挺吉利,就是不怎么养病。”

    柳如是提着裙摆和药箱,脚步轻快地跟上雷豹他们。

    角门重新打开。

    五百齐王骑兵换了城里搜刮出来的最后几百匹快马,蹄子上裹了破布减声,从南坡雪道疾驰而去。

    洛风忍着痛,在木板上画出白石渡旧烽火台、浅滩、废船桩和乱石带的位置。

    他画得很快,手却很稳。

    雷豹看了一眼,记住了。

    “少将军,放心。你爹要是还喘气,我给你背回来。”

    洛风抬眼。

    “他不会让你背。”

    雷豹咧嘴。

    “那更好,省力。”

    角门落闸。

    叶南星带人开始布置城防,叶家军井然有序地接管各处破损垛口。

    弓手换防,枪阵补位,药棚和册案旁都添了双岗。

    虎牢关刚喘上一口气,却没人敢真放松。

    顾长清这才慢慢蹲下身,看着被绑在角门柱子旁的金玄弼。

    刚才那番话,金玄弼都听得清清楚楚。

    “金大人,你刚才笑得挺开心。”

    顾长清拨了拨他冻成冰碴的头发。

    “你在等白石渡破,等洛家粮道断。”

    “你觉得大靖旗一竖起来,大虞就得乱套,是不是?”

    金玄弼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没吐到顾长清身上,落在雪里。

    “顾长清,你也就嘴上痛快。”

    他冷笑。

    “五十年前的旗怎么了?”

    “只要东海船帮截住粮道,虎牢关这帮人就算守住了门,也是饿死。”

    “等海寇沿河而上,大靖旧部在江南一响应,你拿什么填这个窟窿?”

    顾长清听完,脸色都没变。

    “江南响应不了。”

    金玄弼一愣。

    “什么?”

    “你不知道?”

    顾长清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林霜月在金陵孝陵地下埋了一万五千斤火药,想把整座金陵掀上天。”

    “可惜,坑被我堵了,火没烧起来。”

    “无生道江南主坛被掀,明面暗桩断了大半。”

    “她自己断了条胳膊,坐水路逃出来的。”

    顾长清语气平淡。

    “你指望她现在回去一呼百应?”

    金玄弼的眼睛瞬间瞪大,脸颊肌肉剧烈抖动。

    这些消息,显然没人告诉他。

    或者说,林霜月从没把他当成能知道真局的人。

    顾长清补上一刀。

    “至于东海银钩船帮。”

    “海寇认钱,也认利害。”

    “震天雷一炸,只要让他们看见这趟买卖会折本,他们就不会替林霜月卖命。”

    “他们可以继续打,但一定会先想着退路。”

    “只要他们想退,洛青山就有活路。”

    金玄弼脸色一点点发青。

    顾长清俯身,盯着他的眼睛。

    “金大人,林霜月拿旧朝旗遮羞,你拿旧朝旗续命。”

    “一个做梦,一个借梦活命。”

    “倒也般配。”

    旁边,金素鸢抱着受伤的手,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没往这边看一眼。

    她脸色苍白,可怀里仍护着那本被刀锋刺穿的账册。

    拓跋烈拍了拍拓跋昭的肩。

    “别看他。”

    他望向焦黑的虎牢册。

    “账册还在,人证还在,名字还在。”

    “扶余这笔账,便还没输。”

    拓跋昭用力点头,眼底红得厉害。

    风雪没有停的意思。

    沈十六站在城门洞里,看着南面消失的马蹄印。

    “救洛青山,只是半件事。”

    顾长清往手心里哈了口气,搓了搓。

    “一半是为了救洛将军。”

    “一半是给瓦剌大汗看的。”

    沈十六挑眉。

    顾长清道:“特木尔跑了,巴音赤那本黑鹰账册正在往草原金帐送。”

    “特木尔就算不想打,也得回去收拾黑鹰部这摊烂账。”

    “草原这盘棋,暂时消停了。”

    他转过头。

    “但我们得告诉各方,虎牢关还有余力。”

    “不但能守城,还能分兵去打海寇。”

    顾长清轻轻咳了一声。

    “被动挨刀,不如主动出刀。”

    “这一巴掌扇在白石渡,响声是给天下听的。”

    话没说完。

    城外南坡雪地里,跌跌撞撞跑上来一个人。

    那人没穿铠甲,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扒下来的羊皮袄,冻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腰间挂着一截黑绳结。

    冷锋看了一眼。

    “苟三姐的人。”

    那人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沾血的油纸包,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

    “顾大人!”

    “提刑司急报!”

    “京城出事了!”

    赵虎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把人提溜上来。

    “喊什么!京城怎么了?”

    那人摔在地上,把油纸包举过头顶。

    油纸散开。

    里面是一块被砍裂的提刑司腰牌。

    血已经冻黑了。

    顾长清瞳孔微微一缩。

    那腰牌背面,刻着往生居的暗记。

    不是普通传讯。

    是最急的血报。

    那人牙齿打颤,声音几乎被风雪撕碎。

    “太后以谋逆罪,截了迎长宁公主回京的礼部车队!”

    “长宁公主刚从瓦剌边境入关,人还没进京,就被慈宁宫的人扣了!”

    城头一瞬死寂。

    长宁公主。

    宇文朔的姐姐。

    三年前远嫁瓦剌,名为和亲,实为人质。

    她若安然归京,便能证明瓦剌王庭、特木尔、长宁线和扶余北港之间的许多暗账。

    她若死在回京路上,或者被扣上“通敌谋逆”的罪名,太后就能把北疆所有乱局往她身上一推。

    甚至还能反咬皇帝一口,说宇文朔包庇通敌皇姐。

    沈十六脸色骤冷。

    顾长清伸手接过那块腰牌。

    指尖触到冻黑的血时,他手背的青筋一点点绷起。

    那人又喘了一口气,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滚。

    “还有……”

    “往生居外,也围了兵。”

    城头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又冷寂下来。

    风雪卷过焦黑的虎牢册。

    徐敬之抱紧册子。

    叶南星握紧长枪。

    齐王宇文衡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低低骂了一句:“宗氏这个疯妇。”

    沈十六声音冷得像刀。

    “太后想做什么?”

    顾长清抬眼,看向京城方向。

    那一眼很静。

    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她不是想做什么。”

    “她是看见林霜月亮了龙雀旗。”

    他握着那块染血腰牌,声音一字一顿。

    “也终于图穷匕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