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药车藏铃!顾长清笑意尽失:这趟车费很贵
车轮刚滚出慈宁宫前的青砖道,顾长清忽然抬手。
“停。”
马车停下。
柳如是掀帘看他。
她鬓边散着几缕发,雪白颈侧沾着一点药灰,偏偏还笑得眼波流转。
“顾大人不是急着去虎牢关?”
顾长清拢了拢袖口,望向身后紧闭的慈宁宫。
“急归急,慈宁宫这桩祸事,不先压住,到了虎牢也得回头救火。”
柳如是挑眉:“锅?”
“太后这局毒,埋了十四年。”
顾长清声音温和。
“我若不先把这祸端按死。”
“等我到了虎牢关,她在京城又添一把柴,沈十六怕是连骂我的机会都没了。”
吴公公小跑而来,喘得额头冒汗。
“顾大人,陛下问您还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
顾长清道:“是钉案。”
吴公公一怔:“钉案?”
顾长清点头。
“请陛下醒着听完三件事。”
“第一,阿生先入活人册。”
“无论他是不是宗室,无论他身上藏了什么旧案。”
“从此刻起,不许再以药引,妖物,宗家私物论处。”
“第二,慈宁宫药沟,德王旧邸三棺,太庙血册伪案,合为一案。”
“交三司会审,魏征主审,宋远桥监刑,长公主殿下节宫禁。”
“第三,齐怀璧所交真档当场封存。”
“南岭李氏先立灵牌,暂入太庙别祠偏案。”
“桐花寨旧案,待三司会审后昭告天下。”
吴公公听得背心发凉。
“顾大人,这可是在打太后的脸。”
顾长清温声道:“吴公公说轻了。”
“这是让慈宁宫的凤印,第一次按在罪案上。”
吴公公嘴角一抽,差点笑出来,又赶紧低头。
慈宁宫内,魏征提着奏疏,大步走出。
老御史白须乱了,袍角全是水迹,眼睛却亮得惊人。
“顾长清!”
顾长清回头:“霍太傅认了?”
魏征冷哼一声,将奏疏拍在他怀里。
“认他提前写弹章。”
“认曹延庆递了太庙换防印。”
“认张敬安排刑部替死鬼。”
柳如是眯眼:“可咬太后了吗?”
魏征脸色沉下去。
“咬死一句,太后不知情。”
顾长清一点也不意外。
“霍太傅满口圣贤,落笔却全是护主的奴气。”
魏征冷笑:“他不是忠,是怕。”
“太后一倒,宗家先剥他的皮。”
顾长清抬手指向慈宁宫。
“口供不是只有嘴。”
“药沟是证。”
“铜管是证。”
“阿生身上十三年取血针孔是证。”
“德王旧邸女骨,薄帛,宗字刻痕是证。”
“三七烙印,沉香灰,太庙木片上的蛇藤油,也是证。”
他停了半息,声音低下去。
“还有太后今夜当殿开蛇藤血引,满殿人都闻见了。”
魏征沉默片刻。
“你要定她什么罪?”
顾长清看向养心殿方向。
“不是我定。”
“是陛下定。”
偏门处,宇文朔被金忠扶着走来。
他披着玄色大氅,唇色苍白,眼底压着一团火。
韩菱跟在后头,脸冷得能割人。
“陛下,我说过,十句话。”
宇文朔低声道:“这次算三句。”
韩菱冷笑:“陛下,脉象不会替您算账。”
宇文朔咳了一声,还是看向众人。
“太后宗氏,年迈病重,移居慈宁宫静养。”
“非朕手令,不得出宫,不得见外臣,不得传懿旨。”
“宗鸿夺爵,宗家私兵三日内造册,交禁军收编。”
“霍宣,张敬,曹延庆,下都察院,待三司会审。”
三句话落,韩菱立刻上前封穴。
宇文朔眼角一抽。
“朕还没……”
韩菱道:“第十一句。”
宇文朔咳了一声,终究没再开口,只抬眼看向顾长清。
顾长清低头忍笑。
“陛下保重龙体。毕竟您现在每多说一句,韩姑娘就多记一刀。”
韩菱冷冷看他。
“你也一样。”
顾长清立刻正色。
“臣身体极好。”
柳如是在旁慢悠悠道:“顾大人昨夜咳血两次,手抖三次,装作无事倒装得极熟。”
顾长清看她。
“柳姑娘,自己人不必这么准。”
就在这时,慈宁宫紧闭的殿门后,传来太后低沉的笑声。
“顾长清。”
所有人顿时安静。
太后的声音隔着门,仍旧温和庄重。
“你锁得住哀家这扇门,锁得住哀家十四年埋下的人吗?”
顾长清没有回头。
太后又道:“虎牢关一城旧伤,等得到你那车药吗?”
顾长清敛去笑意,垂下眼帘。
柳如是笑意也淡了。
宇文朔脸色微变:“虎牢……”
顾长清温声打断。
“陛下留住这口气,臣才能替您把虎牢抢回来。”
他拱手。
“虎牢关,臣去。”
宇文宁从太庙方向走来。
她换了一身轻甲,发髻高束,脸上没有妆,月光落在肩甲上,覆着寒霜。
“顾长清。”
“殿下。”
宇文宁把一枚旧玉佩递给他。
那是沈家旧佩,沈十六曾留在她手里。
她指腹在玉佩缺口上停了半息,又收回手。
“带给他。”
顾长清接过:“殿下不亲自给?”
宇文宁望着北方,开口时字字落稳。
“我若只是宇文宁,现在已经在马上。”
她停了停。
“可我是长公主。”
慈宁宫要锁。
太庙要封。
宗家要审。
皇帝要护。
她不能走。
她将金符按入顾长清掌心。
“你告诉沈十六,守住虎牢关,我等他回来。”
顾长清问:“若守不住?”
宇文宁眼底寒意落下。
“没有若。”
顾长清点头:“这话吉利。”
宇文宁又道:“若他敢死在你到之前,你就告诉他,本宫不准。”
顾长清收好玉佩。
“这个臣擅长。”
马车正要出宫,前方忽然有锦衣卫拦道。
陆渊一身飞鱼服,手中托着一枚新发的宫禁勘合。
印泥未干,显然是慈宁宫被锁前最后一道暗令。
他身后带着十余人。
“顾大人,慈宁宫刚出蛇藤血引,宫禁有令。”
“凡药材,香灰,铜器,一律验封,防毒物流出。”
柳如是眸光一转,轻声道:“他身后三个人,走路不像锦衣卫。”
顾长清叹气。
“陆千户,查可以。”
陆渊冷笑:“顾大人识大体便好。”
顾长清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纸。
“签个字。”
陆渊一怔:“签什么?”
“签陆千户今夜验车,延误虎牢军药。”
“若虎牢关破,沈十六死,援军旧伤裂血,北线溃败,此责由陆千户承担。”
陆渊面皮一紧。
顾长清把纸递近些,语气温和。
“陆千户放心,顾某字尚可。”
“若虎牢因此失守,你的罪碑,我亲自题。”
宇文宁一步上前,长安令砸在陆渊脚边。
“让,还是签?”
陆渊看向长安令,又看向顾长清手里的金符,喉结动了动。
他身后三名锦衣卫同时往药车靠近。
柳如是却先笑了。
“陆千户,您查药,怎么带了三个走路没有刀茧的锦衣卫?”
陆渊脸色从青转白,终究退开。
“放行。”
柳如是经过他身侧时,短刃一翻,从一名锦衣卫袖中挑出半枚银铃。
那人猛地绷紧下巴,刚要咬舌,冷锋已扣住他下颌,硬生生卸了。
顾长清看了一眼银铃。
“宗家没那么细,这味道是无生道。”
他转头看冷锋。
“你先走。马车跑不过轻骑。”
冷锋抱拳:“请大人吩咐。”
顾长清取出一张药纸,一枚金符副令,又将半枚银铃包好。
“告诉沈十六,铃响之前,先找铃,不要先杀人。”
“告诉公输班,湿布封铃,鸡子清先裹伤,能暂时隔粉。”
“炭灰吸潮压散,冷铁片压血口。”
“不是解药,只能吊两个时辰。”
韩菱在后头冷冷道:“药铺救不了的命,你倒惯会从厨房和灰窑里抠。”
顾长清认真道:“能救命的地方,都算药铺。”
韩菱把药囊扔进他怀里。
“敢死在半路,我把你剖了做医材。”
顾长清点头:“这威胁很有用。”
冷锋翻身上马,先一步冲入夜色。
……
三天后,虎牢关。
黄烟被北风撕成碎条。
赵虎抱着一桶马尿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这桶东西,要是不能让援军知道虎牢关还没死,老子就亏大了。”
“谁再说打仗风光,老子把桶扣他头上。”
雷豹趴在城砖上,闭眼听风。
“别嚷,马蹄又快了。”
沈十六站在旗之下。
“洛风呢?”
雷豹眉头拧成死结:“还在狼牙沟。青鸾也在。”
伤兵营刚清出七枚蛇藤铃,孙大河肩上裹着布,硬撑着给锅里添柴。
孙小七急得跺脚:“爹,你躺着!”
孙大河骂他:“躺你娘!老子躺下,锅谁看?”
旁边老卒把半块硬饼塞给他。
“吃了。你现在是虎牢人,别给虎牢丢脸。”
孙大河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口,眼眶忽然红了。
沈十六看向被绑在城楼柱下的阿古拉。
阿古拉仍被反绑,却没被按跪。
沈十六不喜欢瓦剌人,但更不喜欢折辱有用的刀。
“黑鹰部的鹰,若看见狐狸坐在特木尔肩上,还会替他扑城吗?”
阿古拉冷笑:“不会立刻翻。特木尔手里有粮,有大汗令。”
沈十六拇指摩挲着刀柄。
阿古拉又道:“但他们会慢。”
“慢?”
“草原骑兵一慢,就不是狼,是羊。”
沈十六点头:“喊。”
阿古拉被推上城头,解开束布。
他朝瓦剌营方向用瓦剌话怒吼。
一声。
两声。
第三声落下,雷豹立刻抬头。
“黑鹰部前排收缰了。”
程铁山急问:“乱了?”
雷豹摇头:“没乱。”
沈十六按刀。
“慢半拍,够了。”
……
狼牙沟上。
洛风左肩旧伤又裂,右手拉弓,指节全是血。
三十名斥候,只剩十九人。
从虎牢暗门出来的三十名斥候,已有十一人留在了沟口。
沟底瓦剌轻骑进退不得。
对面坡上,青鸾披着黑氅,腕间银铃轻晃,笑得妖娆。
“洛少将,手还稳吗?”
洛风抬手一箭。
箭擦过青鸾耳侧,削断一枚银铃。
青鸾笑意淡了。
身后死士推出三名被绑斥候。
“你再射,我杀他们。”
洛风眼底发红,手却没有放下。
“你杀一个,我记一个。”
“你杀三个,虎牢关杀你三百。”
“但我不会拿一城人,换你手里的三条命。”
他的右手已经绷到发疼,箭尖却没有偏半寸。
那被绑斥候忽然咧嘴笑了。
“洛将军,别管我们!”
另一个骂道:“妖女,你那铃声难听得像驴叫!”
第三个气若游丝:“别侮辱驴……”
洛风趁青鸾眼神一冷,忽然一箭射断最左侧绳索。
“放火!”
十九名斥候同时砸下陶罐。
白烟,黄烟,火星一齐炸开,狼牙沟里人喊马嘶,阵形大乱。
洛风从怀中取出沈十六给的冷月银铃,甩入沟底特木尔亲兵面前。
火光一照,冷月三点霜纹清清楚楚。
瓦剌兵顿时哗然。
青鸾止住笑意,眯起双眼。
她身影一晃,已到洛风身后三步,指尖细针落下。
铛!
一柄绣春刀斜里劈来,短针飞入夜色。
冷锋落地,肩头披霜。
他连换三马,抄禁军急驿道,比顾长清的药车快了三天。
洛风一怔:“你怎么来了?”
冷锋沉声道。
“顾大人命我先行。”
冷锋把纸条递给洛风。
洛风展开纸,看见上面的字,神色微变。
青鸾却从他神色里读出什么,笑道:“顾长清终于离京了?”
冷锋抬刀。
“顾大人说,你这颗头,最好先留在脖子上。”
洛风补了一句:“沈大人说,抓活的。”
冷锋点头:“顾大人也说了,死的能验,活的能骂。”
青鸾笑意更深,银铃轻响。
“告诉顾长清,虎牢关的铃,只是第一响。”
“第二响,在援军路上。”
“第三响……”
她望向南方官道,语气温柔。
“在他的药车里。”
……
官道上,马车碾过夜色狂奔。
顾长清正低头配药,车外忽然传来闷响。
“顾大人,前面有人倒了!”
柳如是掀帘。
月光下,三名北上援军伤兵跪在路边,手臂,肩头,胸口旧疤同时裂开。
血顺着甲缝往下淌。
那是洛青山前锋营的三名轻骑,甲上还挂着洛家黑边令旗。
其中一人怀里,滚出半枚银铃。
铃口虽被棉布塞住,可马蹄一路颠簸,铃腹里的蜡丸早被震裂。
它不必响,也能杀人。
顾长清捏起银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柳如是攥紧车帘,低声道:“她把铃埋进援军了?”
顾长清抬头,看向黑沉沉的北方。
“不止援军。”
“她要杀所有去救虎牢关的人。”
他把银铃丢进药箱,声音温和得可怕。
“沈十六,你最好撑住。”
“我这趟车费,很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