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太傅奏疏提前写好!皇帝未死,罪名已定

    慈宁宫里的烛火,被夜风逼得一点点低下去。

    三七趴在棺沿上,十指抠进木缝,旧针孔里渗出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

    他看着霍宣,张敬,曹延庆三人,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

    “三重壁……”

    “墙不在砖里……”

    “在……三个人身上……”

    殿中死寂。

    霍太傅握着笏板,眼皮垂下。

    张敬袖口未动,眸色阴沉。

    曹延庆腕上的佛珠轻轻一响,肥胖的脸上挤出惊怒。

    张敬先开口,语带讥讽。

    “顾长清,刑部断案,尚知疯癫之人口供不得单录。”

    “一个被毒坏心智的药引,临死吐出三句胡话,你便要攀扯三品大员?”

    “你这是验案,还是借尸咬人?”

    霍太傅抬头,声音苍老,却稳。

    “公主殿下,慈宁宫乃太后寝宫。”

    “顾长清挟活棺入宫,带逆种逼慈宁,已是大不敬。”

    曹延庆立刻跪下,痛声道:“臣请太后娘娘做主!”

    “顾长清今夜分明是借查案之名,行逼宫之实!”

    三人一唱一和,竟比方才更稳。

    宇文宁长枪横在身前,玄色披风贴着肩线落下,眉眼冷肃。

    “今夜不讲资历。”

    “讲证据。”

    霍太傅冷声道:“证据就在眼前。”

    他抬手指向殿外。

    “先帝私生子,伪造血册,意图归宗。”

    “顾长清将活棺抬入慈宁宫,为逆种铺路。”

    “此等大案,明日老夫自会请百官共议。”

    张敬跟着道:“刑部已备押送逆党的囚车。”

    “若陛下念旧情不忍,本官可代朝廷执法。”

    曹延庆擦了擦额上冷汗。

    “太庙换防皆有吏部印信,无一处不合规矩。”

    顾长清听完,竟点了点头。

    “三位说得太好了。”

    他拢了拢袖口,笑意温雅。

    “好到不像仓促应变,倒像提前背过。”

    殿中气息收紧。

    太后半倚凤榻,唇边血迹未干,眸色沉黑。

    顾长清没有急着搜人,而是慢慢说道:“所谓三重壁,不是藏人的墙,是杀人的连环局。”

    他说完,看向曹延庆。

    “第一重,换人。”

    又看向张敬身后那个始终不敢抬头的刑部随从。

    “第二重,造证。”

    最后看向霍太傅。

    “第三重,定罪。”

    顾长清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七还没死,太庙血册刚被动,霍太傅的奏疏已经备好。”

    “张刑部的囚车也已经备好。”

    “曹尚书的换防章程,更是无一处不合规矩。”

    “顾某佩服。”

    “人证未死,案子已结。”

    曹延庆脸肉一抖。

    张敬眸色愈发阴毒。

    霍太傅握紧笏板:“顾长清,你少用口舌蛊惑人心。”

    顾长清笑了笑,走向曹延庆。

    “曹尚书管吏部,太庙今夜三处换防,若没有吏部印信,禁军不敢动。”

    曹延庆面皮抽动,强撑着道:“换防自有旧例。”

    “是吗?”

    顾长清目光落在他腕上佛珠。

    “曹大人贪财,却惜命。”

    “真正要命的东西,您不会交给旁人。”

    曹延庆攥紧腕上佛珠。

    柳如是比他更快。

    她一步踏出,短刃抵住曹延庆下颌,笑得妩媚。

    “曹尚书,这珠子看着挺硬。”

    “您若吞了,顾大人又得剖胃。”

    顾长清温声补了一句:“曹大人放心,我手稳。”

    曹延庆脸色瞬间惨白。

    柳如是取下一颗佛珠,指尖一拧,珠子裂开,里面滚出半枚蜡封小印。

    顾长清接过,放到宇文宁带回的太庙换防文书缺角上一按。

    不合。

    殿中有人轻轻吸气。

    张敬立刻讥笑:“顾长清,假印也敢拿来定罪?”

    霍太傅眼底精光一动。

    “公主殿下,您看见了。”

    “此人搜出的所谓证物,根本对不上太庙文书。”

    曹延庆犹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双膝一软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太后娘娘!臣冤枉!”

    “有人栽赃臣!”

    太后半倚凤榻,淡声道:“顾长清,你还有什么话说?”

    顾长清看着那枚不合的假印,竟笑了。

    “有。”

    他抬眼看曹延庆。

    “曹大人,您最大的毛病不是贪财。”

    “是太惜命。”

    “这种要命的小印,您怎么舍得藏在一颗随便能拧开的佛珠里?”

    曹延庆面色一滞。

    顾长清伸手,挑起断开的佛珠串绳。

    “真正的小印,不在珠子里。”

    “在串珠的金丝里。”

    柳如是眼睛一亮,短刃顺着金丝一剖。

    一线极薄的蜡封金片从绳芯里落下。

    顾长清将金片贴上文书缺角。

    严丝合缝。

    殿内鸦雀无声,唯闻残烛剥啄。

    宇文宁眸色彻底冷下:“吏部备用印。”

    顾长清叹气。

    “曹尚书,假印用来骗我。”

    “真印用来杀人。”

    “您这算盘,打得比户部还响。”

    曹延庆瘫倒在地,嘴唇哆嗦。

    “臣……臣只是照旧例行文!”

    “印信从何处来,臣不知啊!”

    太后看也没看他,只淡淡道:“吏部尚书连印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曹延庆浑身一软。

    顾长清转身看向张敬。

    “第二重,造证。”

    张敬冷声道:“你想搜本官?”

    “不搜你。”

    顾长清看向张敬身后一名刑部随从。

    “搜他。”

    那随从脸色骤变,扭头便退。

    冷锋已如鬼影般掠出,一把扣住他的肩,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薄刮刀。

    张敬厉声道:“栽赃!”

    顾长清接过刮刀,只看一眼,又放回托盘。

    “不对。”

    张敬讥笑:“又不对?”

    顾长清点头:“刀是假的。”

    张敬正要开口,顾长清已经蹲下,捏住那随从右手。

    他从那人指甲缝里挑出一点极细木屑。

    木屑一面发黑,一面泛着淡淡沉香油光。

    顾长清又取过宇文宁从太庙带回的木片,将二者放在灯火下。

    “太庙德王牌位,百年沉香木,寻常刮刀刻不动。”

    “要先用蛇藤油软木,再以薄刃补字。”

    他看向张敬。

    “张大人,您刑部的人,栽赃都栽得这么讲究。”

    冷锋又从那随从舌下挑出一枚黑色蜡丸。

    顾长清看了一眼。

    “毒蜡封口,认罪即死。”

    “若事败,他便会成刻字逆党。”

    “死人自然不能辩。”

    张敬脸色铁青。

    顾长清声音仍旧温和。

    “张大人,你不是来查案的。”

    “你是来准备替死鬼的。”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霍太傅身上。

    霍太傅冷冷道:“老夫身上没有刀,没有印。”

    “顾长清,你还能搜什么?”

    顾长清看着他手中的笏板。

    “搜太傅明日要说的话。”

    霍太傅眼角一跳。

    宇文宁枪尖一挑。

    “交出来。”

    霍太傅握紧笏板:“老夫乃帝师!”

    宇文宁眸光如霜。

    “太傅,别逼本宫折帝师的手。”

    霍太傅手指发紧,终究松开。

    笏板落入顾长清掌心。

    顾长清翻过笏板,挑开背后新蜡。

    里面空无一物。

    殿中气氛微滞。

    张敬立刻道:“顾长清,你搜够了吗?”

    霍太傅也恢复镇定,冷声道:“老夫倒想问问,你污蔑帝师,该当何罪?”

    顾长清还没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刚硬的声音。

    “他没搜错。”

    众人回头。

    魏征一步一步走入慈宁宫。

    他手中拿着一封被泥水浸湿的奏疏。

    正是苟三姐的人从宫门外截下,连夜送去都察院的。

    “只是霍太傅比曹尚书聪明些。”

    “东西早送出宫了。”

    霍太傅抬头,面上血色尽褪。

    魏征展开奏疏,一字一句念道:

    “顾长清挟活棺入宫,勾结逆种齐怀璧,伪造宗室血册,逼宫慈宁……”

    殿中众人皆觉背脊发寒。

    宇文宁声音冷冽:“太傅,陛下还没死。”

    “你已经替他写好遗诏后的第一封弹章了。”

    霍太傅胡须颤动:“老臣为国本计!”

    顾长清看着他,语气轻得近于叹息。

    “为国本计,便可以先杀一个没名字的人?”

    “霍太傅,您这圣贤书读得真省墨。”

    三七忽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棺沿上。

    他抓着顾长清袖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说……若我疼,就喊娘……”

    顾长清低头问他:“那你现在想喊谁?”

    三七茫然看着他。

    许久,他小声说:“我……想喊自己的名。”

    殿里没人再说话。

    一个被当作药引十三年的人,连名字都没有。

    顾长清指尖停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按住三七裂开的针孔。

    “案未结,户籍未定。”

    “今日先叫阿生。”

    三七茫然地重复:“阿……生?”

    顾长清声音温和。

    “活着的生。”

    太后凤眸收紧。

    “顾长清。”

    “哀家养了十三年的药,何时轮到你赐名?”

    顾长清抬头。

    “娘娘说错了。”

    “药没有名字。”

    “人有。”

    柳如是别过脸,低骂一声:“畜生。”

    殿外,布鞋踩上青砖的声音轻轻响起。

    齐怀璧走进慈宁宫。

    他仍穿旧青衫,眉眼温和,干净得好似私塾先生。

    只是灯火落在他眼底,照不出半点暖意。

    他身后跟着十一。

    十一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木匣,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太后看见他,忽然笑了。

    “逆种,你终于敢来了。”

    齐怀璧没有立刻看她。

    他先看向三七。

    许久,他轻声道:“乙三七。”

    “原来你还活着。”

    顾长清看着他。

    “你记得代号,却不记得人。”

    齐怀璧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顾大人,你这句话,比刀疼。”

    顾长清道:“疼就对了。”

    “人会疼。”

    “三七也会。”

    齐怀璧沉默片刻,向太后行了一礼。

    “太后娘娘,怀璧来取母亲牌位。”

    霍太傅怒斥:“你还敢妄称皇嗣!”

    齐怀璧没看他,只看向顾长清。

    “顾大人,四桩交易,陛下可还认?”

    屏风后,传来一道声音。

    “朕认。”

    众人回头。

    吴公公扶着宇文朔走出偏殿。

    韩菱按着宇文朔腕脉,显然已经听了许久。

    金忠持刀护在侧,韩菱脸色冷肃,手里捏着药囊。

    宇文朔唇色苍白,却站得笔直。

    韩菱冷声道:“陛下只能说十句话。”

    “第十一句,臣女封穴。”

    宇文朔苦笑:“朕记下。”

    他看向齐怀璧。

    “南岭李氏,入太庙别祠。”

    “桐花寨旧案,三司会审。”

    “方齐,周安,方宁,十一,脱暗档。”

    “三七若活,赐民籍。”

    说到此处,他喉间血气上涌,却硬生生压下。

    “最后一条。”

    “你不得再动宇文宗室血册。”

    齐怀璧安静片刻。

    “若他们反悔呢?”

    宇文朔看着他。

    “朕活着,他们不敢。”

    齐怀璧笑了笑。

    “陛下这句话,有几分像先帝。”

    宇文朔道:“朕不想像他。”

    齐怀璧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淡去。

    十一将木匣递给顾长清。

    木匣里不是刀,也不是毒。

    是一块旧木牌。

    上写:南岭李氏。

    木牌旁,还有半册崇善育婴堂真档,三张孩子画像,一枚十三司旧印。

    齐怀璧低声道:“太庙木片,是假的。”

    “德王牌位后那行字,是我让十一留的。”

    “但慈宁宫的人提前换了守卫,想把这假证变成杀顾大人的真刀。”

    “今夜,我交出能证明它是假的那一半。”

    太后坐直身子。

    “齐怀璧,你疯了?”

    齐怀璧看向她。

    “太后娘娘,我不是疯了。”

    “我是发现,您给我的疯病,治不好我母亲的孤魂。”

    顾长清叹气:“你真会给人添活。”

    齐怀璧微笑:“能者多劳。”

    顾长清看着他,语气平稳。

    “你不是收手。”

    “你只是把刀从今晚,挪到了七日后。”

    齐怀璧笑意更深。

    “顾大人懂我。”

    韩菱冷冷道:“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

    她把药囊丢给顾长清。

    “三七还能撑半刻,封针别乱动。”

    太后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笑了。

    “好。”

    “你们都想做人。”

    她目光落在三七身上,神情温和,却带着刺骨凉意。

    “可哀家养了十三年的药,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给他起名?”

    话音落下,魏安扑向香炉。

    柳如是早有准备,短刃一翻,直接钉穿魏安手背。

    魏安惨叫:“娘娘救我!”

    血珠飞溅。

    顾长清目光一沉。

    “如是,退!”

    可惜,晚了。

    一滴血落入香炉。

    炉灰之下,青白色粉末翻起。

    一缕青烟,从炉口钻出。

    太后终于露出笑意。

    “顾长清,哀家等的不是魏安碰炉。”

    “哀家等的是你的人,替哀家放第一滴血。”

    顾长清闻到那股极淡的青涩药腥味,眸色彻底冷下。

    “蛇藤血引。”

    三七腕上所有旧针孔,同时裂开。

    慈宁宫地缝之下,青烟一寸寸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