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四方棋局动!程铁山:沈家军的兵,从来不怕死!

    西北大营。

    黄沙漫天,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柳如是骑在马上,已经连续赶了五天路。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沾满了尘土。

    脸上的易容妆被汗水冲得有些发花。

    但远远看去,仍是个不起眼的乡下妇人。

    雷豹灌了一口水囊里最后的水沫子。

    “前面就是潼关了。过了潼关再走两天……”

    “停。”

    柳如是突然勒住缰绳。

    她翻身下马,蹲在路边的车辙印旁。

    “怎么了?”

    “这条路上有两组马蹄印。”

    柳如是伸手摸了摸印痕边缘。

    “第一组四匹马,蹄铁是宫中制式。”

    “约一天半前经过,是长公主的人。”

    她的手指移向另一组印痕。

    “第二组三匹马,蹄铁磨损方式不一样。”

    “前蹄外侧偏重,这是北地牧马的钉法。”

    雷豹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刀。

    “跟踪的?”

    柳如是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比长公主的印痕新半天。”

    她的目光沿着第二组蹄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有人在盯着长公主。”

    “而且比我们更近。”

    雷豹啧了一声。

    “你跟顾大人待久了,连看蹄印都学会了?”

    “他教的东西多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那层纱布。

    纱布已经脏了,但她没有换。

    “走吧。”

    柳如是翻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

    “追上去。”

    ……

    西北大营。

    洛家军中军大帐。

    宇文宁坐在帐中,手里握着一碗凉透的马奶茶,一口没动。

    她穿着一身窄袖骑装,头发束得利落。

    风沙在她脸颊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帐外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沉重、整齐,是巡营的士兵。

    “殿下,洛将军请您过去。”

    帐帘掀开,一个年轻武将抱拳行礼。

    正是洛青山的嫡子洛风。

    银甲在昏黄的帐灯下闪着冷光,面容英挺但眉头紧锁。

    “他怎么说?”

    宇文宁放下茶碗站起来。

    洛风沉默了一息。

    “父亲说……密旨他看了。”

    “但调兵的事,他需要再想想。”

    宇文宁的眼神冷了一分。

    “再想想?”

    “殿下,不是父亲不愿。”

    洛风压低声音,“是军中有些将领……不太对劲。”

    “左翼副将韩青山,前天突然以‘练兵’为由,把他的三千人拉到了大营西侧。”

    “离主营有三十里。”

    宇文宁瞳孔微缩。

    “谁的人?”

    “查不到明面上的线。”

    洛风牙关紧咬。

    “但他的亲兵队长,三月前刚从京城调来,吏部的调令。”

    “吏部……”

    宇文宁冷笑一声。

    吏部尚书曹延庆。

    太后的人。

    “洛风。”

    “末将在。”

    “你父亲帐中有多少绝对可信的兵?”

    洛风想了想。

    “中军三千,亲卫营八百,都是洛家嫡系。”

    “加上末将的前锋营两千人,总共不到六千。”

    “韩青山那三千人如果闹事,能兜住吗?”

    洛风没说话。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宇文宁深吸一口气。

    “带我去见洛将军。”

    她走出帐门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传来。

    三匹快马冲进辕门,为首的骑手翻身下马,满脸尘灰,大步朝中军帐方向走去。

    洛风脸色一变。

    “韩青山的人。”

    宇文宁脚步一顿。

    那骑手经过她身边时,目光扫过她的骑装,嘴角微微一撇,既没行礼也没让路。

    “哟,京城来的贵人。”

    骑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西北的风沙可比京城的脂粉硬。”

    洛风手按刀柄,正要发作。

    宇文宁抬手拦住他。

    她看着那骑手走远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记住他的脸。”

    宇文宁的声音很轻。

    “第一个查他。”

    大漠的夕阳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天边。

    宇文宁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沈十六那张冷硬的脸。

    “你别来。先回京城。把伤养好。”

    她自己写的。

    “……说得倒轻巧。”

    宇文宁攥了攥拳头,大步朝中军帐走去。

    ……

    漠北。

    烽火台。

    程铁山蹲在火堆旁,手里翻烤着一只瘦得皮包骨的野兔。

    铁胆坐在对面,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粮,连渣都不放过。

    “跑了八天,走了八匹马。”

    铁胆含糊不清地说。

    “程伯,你这地方也太远了。”

    程铁山没吭声。

    他把烤好的兔子撕下一条腿,递给铁胆。

    “吃。”

    铁胆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程伯,头儿让我问你一件事。”

    “问。”

    “虎牢关的守军,现在是谁的人?”

    程铁山的手停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泛着暗红。

    “齐王的。”

    “全是?”

    “换了三拨了。”

    程铁山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石对磨。

    “最早一拨是沈将军的旧部,齐王用的名义打散编入各卫。”

    “第二拨是兵部从关中调来的,不到两年就被齐王吞了。”

    “现在虎牢关的守将叫乌图,是齐王的义子。”

    “蒙古名字?”

    程铁山点头。

    “他娘是瓦剌人。”

    铁胆嚼兔子肉的动作停了。

    “守内三关咽喉的将领,是半个瓦剌人?”

    “不是半个。”

    程铁山往火里扔了一根干柴。

    火星子溅起来,映得他满脸皱纹如同干裂的河床。

    “乌图每年入冬前都会以为名出关,带着三百骑往漠北方向走。”

    “每次回来,队伍里都会多出一批生面孔。”

    “那些人不住兵营,住在虎牢关东面的一处马场里。”

    铁胆手里的兔腿差点掉进火堆。

    “他在往关内运兵?”

    “老子看了三年了。”

    程铁山的声音平淡得可怕。

    “那个马场里,至少藏了两千人。”

    铁胆猛地站起来。

    “我得把这事告诉头儿!”

    “你怎么告诉?”

    程铁山抬眼看他。

    “你刚跑了八天到这儿,再跑八天回去?”

    “飞鸽……”

    “齐王把方圆百里的鸽子全杀了。”

    程铁山冷笑。

    “连乌鸦都不放过。”

    “这片天上但凡飞过一只带信的鸟,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射下来。”

    铁胆愣住了。

    “那怎么办?”

    程铁山慢慢从怀里摸出那张写满名字的旧纸。

    火光把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映得泛黄。

    “一百七十三个人。”

    他用那把锈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其中有十九个,在虎牢关内。”

    “混在乌图手底下当兵、当马倌、当伙夫。”

    铁胆的眼睛亮了。

    “他们还能动?”

    “沈家军的兵。”

    程铁山缓缓站起身。

    他的背脊佝偻了十三年,此刻却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像一把被埋在沙里生了锈的老刀,重新被人拔了出来。

    “从来不怕死。”

    ……

    运河上。

    顾长清闭着眼睛靠在船舱壁上。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那张北疆布防图。

    薛灵芸的密信。

    还有一碗韩菱刚端来的、黑得跟墨汁一样的药。

    “喝。”

    韩菱站在旁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刚才还剩半碗你偷倒花盆里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那盆花已经蔫了。”

    顾长清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你确定这东西能喝?”

    “花蔫是因为浇多了水,跟药没关系。”

    韩菱面不改色地把碗往前推了推。

    “行了,你再不喝我就灌。”

    顾长清看了看那碗药,又看了看韩菱的表情。

    认命地端起来,一口闷了。

    苦得他整张脸扭成了一团。

    “韩大夫,你就不能放点糖?”

    “糖解药性。”

    “放点蜜?”

    “蜜也解。”

    “……那放点盐总行了吧。”

    “盐伤肾。”

    顾长清沉默了。

    “所以你的药方就是纯粹的折磨。”

    韩菱收走空碗,嘴角弯了一下。

    “能折磨你说明你还活着。”

    她转身往舱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的脉象比昨天稳了一些。”

    韩菱的声音放低了。

    “但左手经脉还有淤堵。”

    “到京城后最好再做一次通体祛毒。”

    “嗯。”

    “还有……”

    韩菱顿了一下。

    “柳姑娘那边,你别太担心。”

    “她比你想的要硬气。”

    韩菱说完就走了。

    帘子落回原位,晃了两下。

    顾长清看着帘子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低头,重新盯着那张布防图。

    他的手指在虎牢关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两千人……”

    他喃喃自语。

    “齐王在虎牢关藏了两千瓦剌兵。”

    “如果加上他自己的私兵三万,边军五万……”

    顾长清闭上眼。

    脑子里的逻辑宫殿开始飞速运转。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

    “数字不对。”

    沈十六从甲板上走进来。

    左肩的伤口换了新布条,渗出来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什么不对?”

    “齐王养三万私兵,一年至少要四十万两。”

    “他封地的税赋加上漕运截留,最多三十万两。”

    “差十万两。”

    顾长清竖起一根手指。

    “漠北的纸,草原部族的制图方式。”

    “如果只是简单通敌,齐王完全可以自己画一份送过去。”

    他翻出那张油纸。

    “但这张图是瓦剌人画的,齐王确认的。”

    “说明什么?”

    “说明瓦剌在齐王的军营里有自己人,有能自由出入、亲眼勘查布防的自己人。”

    “这些人不可能只是几个斥候。”

    顾长清在图上标出三个位置。

    “你看齐王私兵的驻扎分布。”

    “这三处营寨的粮草消耗量,比同等编制的营地高出两成。”

    “多出来的那两成饭,喂了谁的嘴?”

    沈十六的呼吸急促了。

    “那十万两的缺口,不是瓦剌在齐王。”

    顾长清苦笑了一声。

    “是瓦剌在齐王的碗里养自己的兵。”

    “一旦开战,他那三万私兵里有三分之一会在背后捅他一刀。”

    “瓦剌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六郡和岁贡。”

    “他们要的是整个北疆。”

    沈十六的手死死攥住刀柄,指节泛白。

    “齐王知不知道?”

    “不知道。”

    顾长清靠回舱壁,声音有些疲惫。

    “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还在跟太后讨价还价了。”

    “他以为自己在下棋。”

    “但他不知道,自己就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船身轻轻摇晃。

    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单调而沉闷。

    “沈十六。”

    “说。”

    “到了京城之后,我需要见皇上。”

    “必须让他在齐王动手之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长清伸手,在布防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不是虎牢关。

    不是居庸关。

    是齐王封地正中央的——粮仓。

    “断粮不够。”

    顾长清抬起头。

    他苍白的脸上,眸子亮得惊人。

    “我要烧粮。”

    ……

    京城。

    养心殿。

    薛灵芸抱着一摞比她人还高的卷宗,蹲在地上分拣。

    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眼下青黑一片,脸色比案卷上的旧纸还白。

    但她的手指翻动速度极快。

    每一页扫过,那些数字、名字、日期就像刻进了脑子里。

    “薛灵芸。”

    宇文朔站在她身后。

    “臣在。”

    薛灵芸头也没抬。

    “齐王的幕僚名单整理完了吗?”

    “完了。”

    薛灵芸从底下抽出两本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册子,并排拍在地上。

    “皇上请看。”

    她翻开左边一本。

    “这是齐王报给兵部的存粮簿——十二万石。”

    然后翻开右边一本。

    同样的封皮,同样的格式,但最后一页的数字让宇文朔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十一万石。”

    薛灵芸抬起头,青黑的眼圈下面,目光却清冷得像冬天的刀。

    “差额十九万石。”

    “臣花了一整夜交叉比对漕运司十年的粮船记录。”

    她从卷宗堆里抽出一张折了无数道印痕的长卷,在地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张时间线。

    十年间,每一艘“意外搁浅”或“遭遇水匪”的漕运粮船,都被她用朱笔标注了出来。

    红点密密麻麻,像一条从京城延伸到北疆的血管。

    “每十艘里有一艘。十年不断。”

    薛灵芸的声音平静。

    “齐王不是在囤粮。”

    “他在吸血。”

    宇文朔盯着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顾长清什么时候到?”

    “按脚程,后天。”

    宇文朔转身走向御案,脚步比方才重了三分。

    “传魏征、方清源、叶长河、陈策。”

    “朕等不了后天。”

    “今天就开始排兵布阵。”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让吴公公去后厨,煮一锅参汤。”

    “多煮。”

    “顾长清回来的时候,估计又是半个死人。”

    薛灵芸怔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遵旨。”

    ……

    漠北烽火台。

    夜深了。

    风声像狼嚎。

    程铁山坐在台顶,手里攥着那枚血玉扳指。

    扳指内侧的“威”字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已经变得温热。

    铁胆靠在墙根睡着了。

    跑了八天的人,沾枕头就死。

    程铁山没有叫醒他。

    他只是看着北方的天。

    漠北的星星又大又亮,亮得扎眼。

    程铁山把扳指紧紧攥在掌心。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那把生锈的刀。

    十三年没磨过了。

    他弯腰捡起来。

    从烽火台角落翻出一块磨刀石。

    “嚓——嚓——”

    锈屑一片片剥落。

    铁胆在墙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程铁山没有停手。

    刀锋渐渐露出银色的光。

    北风呼啸。

    他磨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