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两人相见

    黄蓉踩在墙根的青苔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想起在巷子里这人说过的话,对她爹爹黄药师的名号毫无敬畏。

    这世上不怕黄药师的人很少,而她遇到的人里,要么是蠢货,要么就是真正的狠角色。

    这个人显然是后者。

    黄蓉踩着轻碎的步子,远远地吊在三人后面。

    她的轻功得自黄药师真传,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控制着距离,刚好能看见赵沐宸三人的身影,又不至于被发现。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她倒要看看,这人把大金国王妃抢出来,到底要怎么收场。

    抢人容易,善后可难了。

    大金国的赵王府被人掀了,王妃被人抢走,这件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就算他武功再高,能挡得住千军万马吗?

    黄蓉心里盘算着,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看好戏的笑容。

    此时的赵王府前院,已经是一片狼藉。

    那气派的朱红大门碎成了无数块木片,散落在台阶上下。

    门上的铜钉滚了一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地面,此刻裂开了十几道蛛网般的裂缝,每一道都有一指来宽。

    院中的假山从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截倒塌在池塘里,溅起的池水将周围的花草打得七零八落。

    满地哀嚎的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碎石和瓦砾之间,有的抱着腿,有的捂着胸口。

    鲜血从他们的伤口渗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白色石板。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几个伤势较轻的护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坐回去,脸上满是恐惧。

    完颜洪烈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的王冠不知掉到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龙袍的袖子被撕破了半截,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那是被赵沐宸一巴掌扇出来的。

    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从下巴淌下来,滴在他的龙袍上,洇出一片片湿痕。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南到大金,从布衣到王爵,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王爷,保重身体啊!”一个老仆爬过来,想要搀扶他,被他一掌推开。

    完颜洪烈仰天长嚎,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大门。

    那少年身形敦实,皮肤黝黑,浓眉大眼,脸上带着憨厚的神情。

    他上身的粗布短褐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一副结实的筋骨。

    脚下踩着一双破旧的布鞋,鞋面上沾满了泥巴。

    这人正是郭靖。

    郭靖跑到大门口,看到碎成木屑的朱红大门,顿时愣住了。

    他的脚步骤然停下,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他张大了嘴巴,看着满地的碎木和铜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从小在草原长大,见过无数打斗场面,可这般破坏力还是头一次见。

    这得是多大的力道,才能把一扇半尺厚的木门碎成这个样子。

    “黄贤弟!黄贤弟你在哪!”郭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中气十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他跨过门槛,脚下的碎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院子里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伤员,景象惨不忍睹,他却顾不上去管。

    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的结拜兄弟黄贤弟。

    他原本是跟黄蓉约好在赵王府附近碰头,说好了一起去找完颜康比武的。

    结果他在约定地点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他沿着街道找了一圈,又转回来,还是不见黄蓉的踪影,这才一路寻到了赵王府。

    郭靖冲进院子,被眼前的惨状吓了一跳。

    满地都是鲜血和人,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一般的腥气。

    他在草原上见过部落之间的厮杀,可这赵王府的护卫少说也有几十人,竟然全被人打倒在地。

    这动手的人武功之高,简直骇人听闻。

    他一把抓住一个正捂着断腿哀嚎的金兵护卫。

    那护卫的右腿以一个古怪的角度弯曲着,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看着触目惊心。

    护卫疼得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鬓角往下淌。

    郭靖的手正抓在护卫的手臂上,力道不轻,护卫吃痛地大叫了一声。

    “这位大哥,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破烂衣服,脸上抹了灰的小兄弟?”郭靖蹲下身子,一脸急切地问道。

    那金兵疼得直抽冷气,反手推开郭靖。

    他用尽全身力气,在郭靖胸口推了一把,推得郭靖身子晃了晃。

    “什么小兄弟!老子没看见!”金兵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到了郭靖脸上。

    他的腿都断了,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小兄弟。

    郭靖被骂得一愣,却没有生气,只是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唾沫。

    郭靖不死心,又跑向另一个护卫,蹲在那人面前,眼睛里满是期盼。

    这个护卫是被一掌拍在胸口,肋骨断了几根,正躺在地上艰难地喘气。

    “大哥,你见没见一个这么高,眼睛很大的小叫花子?”郭靖连比划带说,手舞足蹈。

    他的手在自己肩膀上方比了比高度,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努力描述着黄蓉的模样。

    护卫破口大骂,每说一个字都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滚一边去!没看到王府被一个煞星掀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愤怒,恨不得一脚把这个碍眼的傻小子踹开,只是实在没有力气。

    郭靖挠了挠头,满脸焦急,两条粗黑的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

    他站直身子,在满地的伤员里搜寻着,生怕从中看到黄蓉的身影。

    每一个瘦小的身影都让他心里一紧,确认不是之后又松了一口气。

    他看到了瘫坐在地上的完颜洪烈,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龙袍,哭得狼狈不堪。

    郭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王爷,你看到我黄贤弟了吗?”郭靖弯下腰,尽量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完颜洪烈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仇恨和屈辱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看到任何人站在他面前,都会勾起他心中的戾气。

    他双眼通红,像一条疯狗一样盯着郭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滚!都给我滚!”

    他的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发出粗粝而撕心裂肺的吼声。

    郭靖被吓退了两步,脸色微变。

    他本想再问,可看到完颜洪烈那择人而噬的眼神,顿时觉得再多说一个字都是自讨没趣。

    他看着满地狼藉,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心里一遍遍地想着最坏的可能。

    “黄贤弟武功不高,千万别是被刚才打架的人伤到了。”郭靖喃喃自语。

    他想起黄贤弟那张清秀的脸,虽然脸上总是抹着灰,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的黄贤弟聪明机灵,但武功确实平平,和自己比都差着一大截。

    若是不巧撞上了那个打翻整个赵王府的煞星,只怕连一招都挡不住。

    郭靖跺了跺脚,转身冲出赵王府,脚下的布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外面的街道。

    他决定沿着中都的大街小巷,挨个去找他那个结拜小兄弟。

    就算把整个中都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黄贤弟。

    视线回到偏巷的听风阁。

    这条巷子藏在主街的背后,两边全是高墙大院,极少有人走动。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沐宸带着两女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宅院门前。

    那院门是普通的黑色木门,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的木料。

    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听风阁”三个字,字体倒是雅致。

    门上没有挂锁,只有两个铁环垂在门板中央。

    院墙是青砖砌成的,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赵沐宸抬脚踹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底板直接印在门板中央,两扇木门轰隆一声向两边弹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门后的门闩槽直接崩裂,碎木屑飞溅了一地。

    他的肩膀擦过门框,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阔步跨进了院子。

    穆念慈赶紧拉上院门,插上门闩。

    她手忙脚乱地将两扇门拽回来,门关拢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门闩槽已经裂了,门闩只能勉强卡住,摇摇晃晃的。

    她又找了根木棍抵在门后,这才稍稍放心,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追进院子。

    院子里,杨铁心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

    他的额头和鬓角全是汗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地面的青砖上。

    他的嘴唇干裂发白,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老兽。

    从穆念慈和赵沐宸离开的那一刻起,他的双脚就没有停过,来来回回走了怕有几百趟。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是最坏的可能。

    万一恩公进不去王府怎么办,万一惜弱不在府中怎么办,万一被金兵围住了怎么办。

    这些念头像是一把把刀子,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

    听到推门声,杨铁心猛地转过身。

    那扇被他看了无数次的院门终于被推开了,他绷紧的身体骤然转向,衣袍带动一阵风声。

    他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芒,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看到生机的光亮。

    “恩公!念慈!你们可算回来了!”杨铁心快步迎上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院子中央冲到了门前,脚下的步子踉踉跄跄,差点绊倒。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赵沐宸身上,看到恩公毫发无伤,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一半。

    然后他的目光又扫过穆念慈,看到义女也平安无事,心又落了一截。

    最后,他的目光瞬间落在了赵沐宸右臂揽着的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低着头,脸埋在散落的长发里,看不清面容。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衣裳,丝绸的料子在月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却皱巴巴的,沾满了尘土。

    她的身子微微发颤,像是被吓坏了。

    那身影,那姿态,那熟悉的感觉。

    杨铁心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赵沐宸松开手,将包惜弱推到身前。

    他的手臂一松,包惜弱失去了支撑,踉踉跄跄地被推出去两步。

    包惜弱双腿一软,险些跌倒,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才勉强站住。

    她稳住身形,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者。

    这个过程极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视线从地面一点一点往上移,先是看到了一双破旧的布鞋,再是打了补丁的裤子,然后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

    最后,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张脸上。

    杨铁心看清包惜弱面容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张脸虽然比十八年前多了许多细纹,皮肤也不再像当年那般光滑紧致,可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他刻在心底的那个女人。

    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他做了十八年的梦。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在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战场上,他都在想象这一刻。

    他想象过重逢,想象过她还活着,想象过她安然无恙。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他发现自己完全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震惊,再是不敢置信,然后是狂喜,最后全部化作铺天盖地的悲伤。

    他的身子从脚下开始僵硬,一路往上蔓延到膝盖、腰背、肩膀,整个人像是一尊石雕。

    连手指都不能动弹一下,连眼皮都无法眨一眨。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可他偏偏吸不进气,也吐不出气,胸腔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死死堵住了。

    包惜弱也是浑身一震。

    她的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从头顶到脚尖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对面这个老者的脸上,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

    每一处都那么熟悉,每一处都那么刻骨铭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两鬓斑白的老人。

    那张脸上布满了深如刀刻的皱纹,额头上三道横纹,眼角是密集的鱼尾纹,嘴角两边刻着深深的法令纹。

    头发白了大半,只剩下少许黑色残留在鬓角,稀疏而干枯。

    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古铜色,粗糙得像是一张砂纸。

    这跟她记忆中的铁心完全不同,记忆中的铁心年轻力壮,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容。

    可她知道,就是他。

    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了十八年的丈夫。

    “铁……铁哥?”包惜弱声音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这两个字艰难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对杨铁心来说,这两个字却不啻惊雷。

    杨铁心嘴唇哆嗦着,双腿猛地一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膝盖骨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力道像是要把砖石跪碎一般。

    他并不觉得疼,或者说根本没有感觉到疼,所有的知觉都被巨大的情绪淹没了。

    “惜弱……真的是你……惜弱!”

    杨铁心大嚎一声,眼泪瞬间爬满了满是皱纹的脸颊。

    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十八年的思念、愧疚、痛苦和绝望。

    眼泪决堤一般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沟壑肆意流淌,打湿了他的胡须和衣襟。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身子弓成一只煮熟的虾米,哭得浑身抽搐。

    包惜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扑通一声跪在杨铁心面前。

    她的膝盖同样重重地磕在地上,华贵的裙摆铺散开来,沾上了泥土和灰尘。

    她伸出双手,颤抖着摸向杨铁心的脸庞,手指触到那粗糙的皮肤和湿热的泪水。

    她的手猛地收回,又伸出去,像是怕这只是一个梦,一碰就会碎掉。

    当手指真切地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皮肉温度时,她终于确信,这不是梦。

    两人死死抱在一起,手臂箍着彼此,像是要把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包惜弱的手指紧紧抓着杨铁心背后的衣料,指节发白。

    杨铁心的手臂圈住包惜弱的肩膀,将她整个人都按在自己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两人的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泪水混在了一起。

    “铁哥!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在牛家村了!”包惜弱放声大哭,声音嘶哑而悲恸。

    她想起那个雪夜的牛家村,想起燃烧的房屋,想起倒在血泊中的乡亲。

    她以为杨铁心也在那个雪夜里被金兵杀害了,这十八年来,她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杨铁心紧紧搂着包惜弱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

    他把脸埋在包惜弱的肩窝里,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裳,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

    他一边哭,一边摇头,一边把包惜弱抱得更紧,紧到两人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了十八年的苦!”

    杨铁心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

    他恨自己当年无能,恨自己没能护住妻子,恨自己让她在仇人的怀中过了十八年。

    这十八年来,他心中积压的愧疚和自责,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两人的哭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哭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时而变成无言的抽泣。

    院子角落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被哭声震得微微颤动,几只栖在枝头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十八年的生死离别,十八年的骨肉分离。

    杨铁心从牛家村逃亡后,流落江湖,隐姓埋名,走遍了大江南北寻找妻儿。

    包惜弱被完颜洪烈带回金国,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妃,却日夜活在思念和愧疚之中。

    两人一个以为对方已死,一个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这十八年,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夜都是折磨。

    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泪水冲刷着两张苍老的面孔,也冲刷着两颗千疮百孔的心。

    穆念慈站在一旁,看着养父和杨大娘相认的惨烈场景。

    她的一双眼睛从杨铁心跪下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两人,瞳孔里倒映着两个抱头痛哭的身影。

    她的双手原本垂在身侧,此刻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杨铁心每一声痛哭都像是一根针刺在她心尖上,让她跟着一颤一颤地发抖。

    她的眼眶也红了。

    先是眼眶的边缘泛起一圈浅红,然后红色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迅速蔓延到整个眼眶。

    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是被无数根红线缠绕着。

    泪水在眼眶里汇聚,把她的视线模糊成一片,杨铁心和包惜弱的身影变成了两个晃动的虚影。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第一颗泪珠从眼角溢出,沿着鼻梁旁边的凹陷滑下去,在鼻翼处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淌。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泪珠连成了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噼里啪啦往下掉。

    泪水划过她的嘴角,咸涩的味道渗进了唇缝。

    她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穆念慈抽泣着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赵沐宸的怀里。

    她的转身带起一阵微风,散落的发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她像是找到了避风港的船,整个人毫无保留地撞进了赵沐宸的胸膛,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下面坚硬而温热的肌肉。

    赵沐宸的上身纹丝未动,稳稳地承受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她双手紧紧抱住赵沐宸的公狗腰,把脸埋在他的胸膛上。

    那两条纤细的手臂绕过赵沐宸的腰侧,手指死死扣住他背后的衣料,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突出,指甲透过衣料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的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湿透的布料变成了深色,紧紧贴在她的面颊上。

    “夫君……爹爹太苦了……大娘也太苦了……”穆念慈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和哽咽。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每抽泣一下,整个上半身都跟着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赵沐宸身上。

    她的眼泪不只是为杨铁心而流,也是为她自己而流,为这十八年来所有被拆散的人而流。

    赵沐宸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

    从他的角度俯瞰下去,只能看到穆念慈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截露在衣领外面的雪白脖颈。

    她的发髻因为奔跑和哭泣已经松散了一半,几缕长发从发簪里溜出来,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她的肩胛骨透过衣料清晰可见,微微颤抖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他抬起大手,轻轻拍着穆念慈的后背。

    那只手宽厚而粗粝,掌心布满了练武磨出的厚茧,指节粗大,青筋在手背上微微隆起。

    他拍打的力道恰到好处,不重不轻,每一下都让穆念慈的身体微微前倾又回弹。

    手掌离开她的后背时,衣料上会留下一道浅浅的温热印迹,然后迅速散去。

    感受着少女柔软的身躯紧贴着自己,赵沐宸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