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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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启尘走到门边,准备落下门闩。

    前往那片浩瀚沙海的行程,需要打点的东西很多——那是世界排行第二的流沙之海,没有万全的准备,走进去便可能再也走不出来。

    就在门板即将合拢的刹那,一道清亮得像泉水碰击卵石的声音,忽然从正在缩小的门缝里钻了进来。

    “老板,请稍等!天色还早着呢,怎么就要闭门谢客了?”

    与此同时,一只肤色白皙得晃眼的手,敏捷地伸进了门缝,稳稳挡住了他关门的动作。

    张启尘抬起视线。

    站在那儿的确实是个年轻姑娘。

    身形线条流畅,腰肢的弧度柔和,露出的手臂肤色很浅。

    那张脸生得干净,眉眼间却透着一股玉似的温润光泽。

    尤其是那双眼睛。

    眼波流转间,竟带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意。

    她穿着条鹅黄色的旧式剪裁连衣裙,外面松松罩了件桃粉色的短外衫。

    裙摆下方,一双小腿笔直匀称。

    像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白玉。

    轻易便能牵住旁人的目光。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被仔细呵护长大的气息,娴静里又掺着点俏皮的灵动。

    不得不承认。

    这姑娘的骨相里,便藏着股天然的**。

    “找我有事?”

    张启尘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姑娘却已自顾自踏进了店里。”掌柜的,这话我可要说道说道了。

    打开门做买卖,您这口气,倒像是急着把客人撵出去似的?”

    她目光扫过四周。”瞧这儿也是新开的铺面吧?”

    “我顺路进来转转,瞧瞧有没有入眼的玩意儿。

    要是碰上了,说不定还能给您添笔生意。”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我姓霍。”

    * * *

    “霍?”

    张启尘眼神微动。

    这个姓氏让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那位霍姓的姑娘身上。

    她的来历,并不难推测。

    很可能,她就是他要等的那条鱼。

    九门里霍家这一代的继承人。

    霍秀秀。

    之前他特意选了英雄山老海的铺子出手那几件阴土里出来的东西,又看似不经意地亮出那枚蛇眉铜鱼,本就是有意为之。

    他要让霍秀秀知道。

    东西在他这儿。

    霍秀秀之所以追查蛇眉铜鱼,根源在于她那位失踪多年的姑姑——霍玲。

    二十年前西沙考古队的成员之一。

    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了。

    古怪的是,霍家那位说一不二的老太太霍仙姑,对此事竟毫无反应,仿佛从未有过这个女儿。

    霍秀秀只能自己暗中摸索。

    可二十年前西沙的那桩旧案,所有相关记录都被封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她无从下手。

    在四处打探的过程里,她隐约听说,当年考古队带出过一枚蛇眉铜鱼,便想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前些日子,东山省会堂口那边递来消息。

    说是蛇眉铜鱼有了踪迹。

    这才一路摸到了张启尘的门前。

    当然,这一切本就在张启尘的算计之中。

    局,早就布下了。

    霍秀秀沿着墙边的多宝格缓步走动,随意打量着上面陈列的物件。

    看着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

    店门推开时,檐角风铃响了三声。

    满架器物蒙着薄灰,在午后光线里静默陈列——没有赝品,每一件都沉甸甸压着年月。

    她指尖拂过一只青瓷瓶沿,冰凉的触感沿着指腹蔓延。

    这倒出乎意料。

    可她不是为这些来的。

    铜鱼的事压在舌底,还没斟酌出开口的时机,柜台后的人却先出了声。

    “霍家的姑娘。”

    张启尘从阴影里挪出来,藤椅吱呀一响。”踏进我这小铺子,总不是来看瓷器的吧?”

    霍秀秀肩背微微一僵。

    “你认得我?”

    很快她又松开手指。

    霍家在京城的招牌足够响亮,自己这些年替祖母照管生意,脸孔被记住也不算稀奇。

    那人已经坐下,拎起陶壶往杯里注水。”霍 ** 的名字,道上总有人提起。”

    水声戛然而止。”直说吧,为什么事?”

    “听说——”

    她背着手踱过去,裙摆扫过砖缝积尘,在他旁边的凳子上落座时,脸上浮出些微妙神色。”你手里,收着一条鱼?”

    老海的信是半个月前到的。

    纸页在她掌心攥出了潮痕。

    她瞒着祖母——那严厉的警告声还在耳畔——暗中打听张启尘的踪迹,却扑了个空。

    后来才知道,那时这人正在西沙的海底墓里。

    直到潘家园新开这家铺子的消息传进耳朵。

    “鱼?”

    张启尘抬起眼,瞳仁里映着窗格分割的光斑。”霍 ** 若是想尝鲜,该去菜市。

    我这儿只摆旧物件。”

    霍秀秀没接话。

    她从袖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对方面前。

    相纸边缘已经磨损,画面 ** ,一条青铜铸的鱼蜷曲着,鳞片细密如蛇纹。

    “我说的是它。”

    她视线向上移,盯住张启尘的脸。”开个价。

    我要买。”

    她在赌。

    赌对方不清楚这条鱼背后缠着多少根暗线——尽管她自己亦看不清全貌,只隐约触到二十年前西沙考古队消失的残影。

    张启尘忽然笑了。

    “一亿。”

    空气凝住了。

    霍秀秀听见自己喉间轻轻一抽。

    这话是她自己递出去的刀,此刻刃口正转回来,抵在咽喉下。

    “嗯?”

    张启尘拖长了尾音,目光斜斜扫过去,“霍 ** 这表情……莫非是嫌我开的数目不够份量?”

    低?简直荒唐。

    霍秀秀胸口那团火猛地窜了上来。

    一亿。

    他竟真敢张口。

    可眼下终究是她有求于人。

    那股火气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心底。

    “这价钱……是不是太高了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绷得发紧。

    “高么?”

    张启尘眉梢微抬,像是真的在疑惑。

    停顿片刻,他又轻轻摇头,话音里掺进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和至亲下落比起来,金银算得了什么?你说呢?”

    那句话像根冰锥,猝不及防扎进霍秀秀耳中。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视线死死钉在少年脸上,几秒钟后,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尽。”你究竟是谁?”

    “尘缘阁的主人。”

    他答得从容。

    霍秀秀没接话。

    指甲无声地掐进掌心。

    她盯着他,胸腔里心跳撞得又重又乱——只凭刚才那一句,她就敢断定,这人手里一定攥着某些线索。

    “你指的是什么?”

    她问,声音比先前更冷。

    张启尘嘴角弯起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再绕弯:“你费这么大周折找那条鱼,无非是为了查霍玲的消息。”

    “我们谈笔买卖如何?”

    他放下鱼钩,等的就是霍家这条线。

    这间古董铺子刚立起来,正需要借力。

    霍家在京城的脉络盘根错节,恰是能用上的东风。

    霍秀秀呼吸一滞。

    后背仿佛有细密的电流爬过。

    查姑姑下落这件事,她瞒得很紧,连老太太那儿都没透半点风声。

    可眼前这人……

    他怎么会知道?听那语气,恐怕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迅速敛起神色。”哦?什么买卖,不妨说说。”

    短短几秒,无数念头掠过脑海。

    这人分明是早有准备。

    不如先听听他开什么条件,或许还能从中周旋,把主动权抓回自己手里。

    从踏进这扇门起,她就一直落在下风。

    每一步都被对方牵着走。

    “我帮你找霍玲。”

    张启尘不紧不慢地说,“但在找到之前,你得先替我办一件事。”

    “你真能找到我姑姑?”

    霍秀秀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她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那是埋在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只要稍微一碰,所有冷静自持都会碎得干干净净。

    张启尘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所以他才会抛出这个诱饵。

    “没错。”

    他的声音很平稳。

    霍秀秀胸腔起伏了几下,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回喉咙深处。”你要我做什么?”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在我替你寻找霍玲的这段时间里,”

    张启尘说,“照看好尘缘阁。”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古物行当的潭水,从来都浑浊不见底。

    做些零散生意或许无妨,可若想立起招牌、扎下根基,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便成了不可或缺的东西。

    无论是寻觅货源、出手物件,还是打点那些或明或暗的关卡,哪一桩能离得开人脉?

    长沙城里那九户人家,祖辈相传的便是地下的营生与明面的铺子。

    纵然早年遭了汪家算计,元气大伤,可破船还剩三斤钉,至今余威犹在。

    眼下尚能撑住门面的几家——吴、霍、解——在行当中提起名号,依然能让人心头掂量几分。

    借霍家的势,来养自己的根,对急于让尘缘阁站稳脚跟的张启尘而言,是条现成的捷径。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自己得立得住。

    若没那份能耐,便是引狼入室,最终连骨头都未必能剩下。

    但现在,他已有这份底气。

    宗师境界的门槛,他已迈过。

    即便只论拳脚功夫,那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张起灵亲至,恐怕也难在他面前讨得便宜。

    更何况,他掌中握着的,远不止拳脚。

    因此,他才敢将线抛向霍秀秀。

    “好,我应了。”

    霍秀秀只沉吟片刻,便点了头,随即话锋一转,“照看铺子不难。

    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空口许诺?”

    她原以为对方会开出令人棘手的条件,却没料到竟是这般简单。

    霍家如今大半事务经她之手,多照管一间店面,实在不算什么负担。

    “二十年前,西沙那支考古队,”

    张启尘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并非凭空消失。

    他们是被关起来了。”

    “关起来?”

    霍秀秀瞳孔骤然收缩。

    谁有那样的胆子,敢动霍家的人?更何况是整支队伍!那队伍里多数成员,可都与九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脑海。

    调查至今,总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