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您长时间不上朝,大家都习惯了

    次日辰时。

    张说、冯昭前往洪山议事厅。

    大唐的旗帜在马车顶上。

    路上,吐蕃人眼中有惊恐、有愤怒、有厌恶。

    吐蕃孩童的石子砸在冯昭的甲胄上,发出一声脆响,弹落在马车轮下,滚了两滚,停在石板缝里。

    冯昭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子,又看了看那个被母亲一把拽回去、缩在大人腿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的孩童。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继续策马前行。

    “冯将军。”张说骑在枣红马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生气?”

    “生什么气?”冯昭目视前方,声音不高不低,“他爹他叔,兴许就是我杀的。

    一个孩子朝杀父仇人丢石头,天经地义。

    若换做张大人,你应该不会丢石头,应该是拿刀子了吧。”

    冯昭看着那个缩在母亲腿后的吐蕃孩童,忽然咧嘴笑了。

    “小子。”他用吐蕃话喊了一声,“石头扔得不准。下回照这儿扔。”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那孩童的母亲脸色煞白,一把将孩子整个藏到身后,弯着腰往人群里缩。

    冯昭收回目光,继续策马前行。

    红山上的议事厅建在半山腰,是一整座用白色巨石垒成的碉楼。

    墙面没有涂抹任何装饰,只有石头本身的纹理在高原的阳光下泛着粗粝的光泽。

    碉楼四面开着窄长的箭窗,窗洞外窄内宽,是典型的军事防御构造。

    张说在碉楼前翻身下马,整了整紫袍的衣襟。

    他是大唐派来的正使,代表的是天子的脸面。

    今天这场会谈,名义上他是主角。

    坌达延在议事厅门口迎候。

    身后站着十二位吐蕃贵族,个个面色肃然,目光在大唐使团身上来回扫视。

    “张尚书。”坌达延拱手,用的是汉礼。

    “大论。”张说还礼,用的是吐蕃礼。

    两边的礼数都做足了,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开场前的锣鼓点。

    真正的戏肉,在谈判桌上。

    议事厅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木案,案面是整块的高山松木,年轮密得像蛛网,少说也有三五百年的树龄。

    案上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羊毛毡,毡子上搁着两只银壶、两排银盏,盏子里已经斟满了青稞酒。

    ——

    “张尚书远道而来,辛苦了。”坌达延端起银盏,举了举。

    “为国事奔波,不敢言苦。”张说也端起银盏,抿了一口。

    青稞酒入口酸涩,后味发苦,喝惯了长安城琼浆玉液的张说差点没咽下去。

    可他面不改色地把整盏酒都喝完了,将空盏倒扣在案上,用吐蕃话说了一声“好酒”。

    这位大唐的兵部尚书,昨夜之前从未来过高原,却能在谈判桌上说出地道的吐蕃话,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坌达延的目光微微一闪。

    “大论,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张说把空盏推到一边,“三件事。第一,松州、当州、悉州三城……”

    话还是昨夜说的内容,只不过,张说的官腔让他非常不适。

    ……

    谈判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谈三十万石粮食的赔偿。

    坌达延坚持说吐蕃拿不出这么多粮食,最多赔十万石。

    张说拿出剑南道的军报,逐条列举吐蕃劫掠三州的粮食物资。

    最后把数字精确到“米二十三万四千石、麦六万二千石、杂粮三万八千石,合计三十三万四千石”。

    坌达延没再争了。他认了三十万石的数,但提出用马匹折抵。

    第二天谈百姓归还。

    坌达延说这些年吐蕃各部掳走的大唐百姓,能查到的不足两千人,剩下的不是死了就是已经融入吐蕃各部,实在找不回来。

    张说咬死要五千人,坌达延说最多三千。

    最后折中成四千,约定一年之内分三批送还。

    第三天谈互市。这是最难谈的一天,从清晨谈到日暮,中间停了三次,坌达延两回差点拂袖而去。

    铁器出境的数量、茶马比价、绢马比价、互市的地点、互市的次数、双方的监管方式……每一条都磨得火星四溅。

    第三天傍晚,冯昭从红山上回来,一头扎进冯仁的院子,端起石桌上那碗凉透了的酥油茶灌了一大口。

    “爷爷,谈完了。”

    “谈得怎么样?”

    冯昭把谈判的结果一条一条说了。

    粮食折银三十万两,分三年还清;百姓四千人,一年之内分批送还;互市每年两次,分别在春夏和秋冬之交,地点设在松州城外,双方各派官员监管。

    冯仁听完,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把牦牛角梳子,在拇指上试了试齿。

    “张说呢?”

    “在馆驿前厅喝酒,喝了大半坛了。”

    “让他喝。”冯仁把梳子收回袖中,“他是正使,谈判桌上磨了三天的嘴皮子,该他喝。”

    使团在逻些城待了整整十天。

    除了谈判的三天,剩下的七天里,张说带着使团成员参观了逻些城。

    拜会了吐蕃贵族,还去红山上拜见了金城公主。

    金城公主在红山上的宫殿里接见了使团。

    她穿着一身吐蕃贵妇的锦袍,头发编成细密的辫子,脸上涂着高原女子防皲裂的油脂。

    可那双眼睛、那张脸的轮廓,还是能看出大唐女子的模样。

    她见了张说,第一句话问的是“长安城的牡丹开了没有”。

    张说愣了一下,然后躬身答道:“回公主,今年长安的牡丹开得比往年都好,圣人还特意在芙蓉园办了一场牡丹宴,请各国使臣赏花。”

    金城公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

    归程比去程快了些。

    使团的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出了河谷,翻过山口,过了界碑,踏上大唐的土地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冯昭策马走在队伍前头,腰杆比在吐蕃时挺得更直。

    张说骑着枣红马跟在他身后,面色比来时红润了许多。

    冯仁走在队伍中段,斗笠压得很低,青衫外面罩着那件羊皮袄,骑在那匹老实的骟马上,像个跟着使团混饭吃的老书吏。

    没人认出他来。

    长安城在望时,已经是二月初了。

    吐蕃退兵、赔偿、放还百姓、开通互市的消息也传遍了长安城。

    百姓们不知道谈判桌上那些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大唐赢了,吐蕃输了。

    冯昭骑在马上,甲胄锃亮,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从百姓们的欢呼声中穿过时,脸上的表情始终是淡淡的,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可握缰绳的手指微微发紧。

    人群里,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裴慕青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挤在西市口的胡商摊子旁边,踮着脚尖往使团的方向张望。

    冯昭握缰绳的手指一紧,差点就要翻身下马。

    “冯将军。”张说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朱雀大街上,注意体面。”

    冯昭咬了咬牙,把那股子冲动压下去,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

    可他策马经过裴慕青面前时,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身旁的丫鬟小声说:“小姐,冯将军看您了。”

    “我知道。”裴慕青的声音闷闷的,“我看见了。”

    使团过了朱雀门,皇城的红墙在望。

    高力士躬着身子站在门口,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的笑容跟平日里不大一样,多了几分真心。

    “张尚书,冯将军,圣人已在含元殿等候多时。”

    冯昭翻身下马,甲叶子哗啦啦响了一路。他大步流星地往含元殿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使团队伍的末尾,冯仁正从那匹老实的骟马上下来,动作不紧不慢,斗笠压得低低的,青衫外面罩着那件羊皮袄。

    他下来之后没急着走,先弯腰把骟马的前蹄检查了一遍,又拍了拍马脖子,才直起身来。

    高力士走来,冯仁问:“老高,我外出的事情,圣人帮我遮掩过去了吧。”

    高力士低声道:“那是自然,有张九龄策应,只当你是告假……更何况,您长时间不上朝,大家都习惯了。”

    冯仁(lll¬w¬)。

    ~

    朱雀大街上,迎候使团的百姓还没散尽。

    几个半大的孩子骑在坊墙头上,手里挥舞着竹竿扎的小旗,嘴里喊着“大唐威武”,喊得嗓子都哑了。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从人群中挤出来,车上还剩最后几串糖葫芦,山楂在糖壳里红得发亮。

    冯仁站在街边看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两文钱,买了一串。

    糖壳在嘴里化开,甜得发齁。

    他皱了皱眉,没舍得吐,嚼碎了咽下去,又把山楂核一颗一颗吐在手心里,攥着走到街角的垃圾堆旁才丢。

    侍中府的门是关着的。

    他从袖中摸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捅开。

    锁芯生锈了,他走之前上的那把新锁,回来时已经锈得像个出土文物。

    “费英俊!”他站在影壁前头喊了一嗓子。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老费!”

    灶房的方向传来一声含糊的“嗯”,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管子从嗓子眼里咳出来。

    费鸡师拄着拐杖从灶房门口探出半截身子。

    他比冯仁走之前又瘦了一圈,道袍挂在身上像面旗,风一吹就贴住肋骨,显出底下一道一道的骨棱。

    “师兄,你还没死呢?”费鸡师咧嘴笑了,笑到一半又咳起来。

    冯仁走过去,从灶台上端起那碗煎好的药,闻了闻,眉头拧成一团。

    “这药是谁煎的?”

    “我自己。”

    “煎过了。”冯仁把药倒进水池里,“火候过了头,药性去了三成。你就不能找个人帮你煎?”

    “找谁?”费鸡师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的,“你闺女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孙女天天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