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顶包

    崔涤把信在指尖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搁在桌上,推到对面。

    “你看看。”

    崔涛没有看信。

    “杜光庭死了。郑洧病了。卢家把账册交了。王家那小子……”

    崔涛顿了顿,“王守一前几日还在撺掇我顶住,说只要崔家不第一个交,这事就能拖下去。

    现在好了,杜光庭的脑袋被人砍了,郑洧病得起不来床,卢家第一个交了账册。

    国商那边还出了结果,圣人大怒,咱们该断臂求生了。”

    “大哥。”崔涤开口,“断哪一臂?”

    崔涛没有立刻答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是新的,封皮上什么字都没写,可崔涤认得那纸,是崔家粮铺总号的专用笺纸,洛阳城里只此一家。

    “长安的粮铺,十三间。洛阳的,八间。汴州的,五间。郑州的,三间。”

    崔涛一页一页地翻,“这些铺子,每年替崔家赚的银子,占三成。

    这些铺子的账册,是宋璟查得最清楚的那部分。

    然后几家再抽个签……为了家族,公平。”

    崔涤盯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手指按在封皮上,没有翻开。

    “大哥,这签……怎么抽?”

    崔涛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秃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在那本册子的空白封皮上画了三个圈。

    一个圈里写“长安”,一个圈里写“洛阳”,一个圈里写“汴州”。

    “三处,抽一处。”

    他把笔搁下,笔杆磕在砚台边缘,“抽到哪一处,就把那一处家的人,交上去给圣人一个交代。”

    “大哥。”他终于开口,“长安十三间铺子,是阿翁手里创下的基业。

    洛阳八间,是阿爹手里扩的。

    汴州五间、郑州三间,是我这一辈添的。

    三代人的心血,你说断就断?”

    崔涛没有看他。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三代人的心血。”他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碾,“杜光庭的脑袋也是三代人长的,现在在哪儿?”

    崔涤的手指猛地一缩,像是被烛火烫了一下。

    堂屋外头传来更鼓声,笃笃笃,三下。

    三更天了。

    崔府的下人早就被撵出了后院,整座宅子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只有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抽吧。”崔涛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你不抽,我来抽。”

    崔涤咬了咬牙,伸出食指,在“洛阳”那个圈上点了一下。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闭上了眼睛。

    崔涛低头看了看那个被指尖按出凹痕的墨圈,面无表情。

    他从笔筒里重新拿起那支秃笔,在“洛阳”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册子合上,推到一旁。

    “洛阳的八间铺子,明日一早就把账册封了,送到宋璟案头。

    洛阳的掌柜、账房、伙计,该问的问,该押的押,一个不许跑。

    崔家在洛阳的隐田多少,一并报上去。

    还有,在洛阳的掌权是谁?”

    “崔泌。”

    崔涛叹了口气,“二叔啊……当了那么久的洛阳府上州司马也够本了。

    明日一早,你亲自带着这本册子进宫。”

    崔涤接过册子,喉结上下滚动。

    他知道这本薄薄的册子,便是崔家递上去的投名状。

    ……

    崔家的账本上交,尽管有些猫腻,但李隆基还是留了一线。

    洛阳。

    崔泌刚美美起床,到州府衙门日常打卡,刚推开门就被人拿下。

    廊下站满了州府的属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也不敢走。

    “你们……你们凭什么拿我?”

    崔泌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洛阳府上州司马!

    没有吏部文书,没有刑部驾帖,你们谁敢拿我?!”

    架着他的兵卒没有答话。

    廊下的人群里,有人把笏板攥得死紧,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还有人用眼角的余光去瞟正堂的方向。

    正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靛蓝色棉袍,腰系革带,脚蹬皂靴,手里捧着一份刚誊好的驾帖。

    驾帖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风里微微泛着潮气。

    苏无名把驾帖展开,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让廊下所有人都能听清楚。

    “查洛阳府上州司马崔泌,身为朝廷命官,隐匿田产三千二百亩,偷逃商税一万八千贯,篡改鱼鳞册,阻挠劝农使清查。

    奉旨拿问,押送长安,交三司会审。”

    崔泌的腿软了。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崔家的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我只是个听差的!我就是个听差的!”

    苏无名把驾帖折好,收进袖中,走到崔泌面前,低头看着他。

    “崔司马,你方才说,你只是个听差的。

    那本官问你,洛阳八间铺子的账册,是谁签的字?

    柳树沟那三百亩隐田的契书,是谁盖的印?

    三年前朝廷派人下来查田,是谁提前给杜家通风报信?”

    他蹲下身,“这些事,都是你‘听差’听来的?”

    崔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无名站起来,对两个兵卒挥了挥手。“押走。”

    崔泌被拖出府衙大门时,洛阳城的早市刚开。

    卖炊饼的老周头正把第一笼炊饼从蒸屉里夹出来,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

    他看见府衙里拖出个人来,手顿了一下,炊饼夹子悬在半空。

    旁边卖羊汤的孙寡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那谁啊?”

    老周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摇摇头。

    “不知道。看衣裳是个大官。”

    他把炊饼夹子搁在案板上,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

    “拖走好。反正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

    崔泌被塞进一辆囚车里。

    囚车是临时从洛阳府大牢里调出来的,栏杆上还挂着前一个囚犯留下的破草席,散发着一股说不清是霉还是尿的酸臭。

    他蜷缩在囚车里,花白的头发散在脸上,绯色官袍在栏杆缝隙里露出一角,被晨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囚车辘辘驶过洛阳城的街道。路两侧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没有人扔菜叶,没有人骂,甚至没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只是站在路边,静静地望着这辆囚车从面前驶过,望着囚车里那个头发花白、衣衫不整的老头。

    有个半大孩子趴在母亲的背上,指着囚车问:“阿娘,那是坏人吗?”

    母亲把他的手按下来,没有答话,只是把他从背上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巷子深处走。

    走了几步,孩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囚车已经走远了,只剩下官道上扬起的尘土。

    ~

    洛阳崔府,崔涛站在书房的窗前。

    窗外的石榴树已经挂满了果子,青的红的挤在一起,把枝丫压弯了腰。

    他望着那些石榴,望了很久。

    直到石榴的红色渐渐模糊成一片,他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是湿的。

    “老爷。”管事在门外唤他,声音压得极低,“二老爷……被押走了。”

    崔涛没有回头。

    “知道了。”

    他把窗户关上了,转过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那本薄薄的册子,“洛阳”两个字下面那道横线还清晰可见,墨迹已经干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在那道横线上来回摩挲。

    “二叔,”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住。”

    ——

    牢狱,崔泌得知事情原委心中怒道:他娘的!崔涛!

    隐田的事情,是整个家族定下的,现在查出来了,就让老子一家扛?!真他娘的良心!

    牢房里没有窗。

    只有走道尽头那盏油灯,昏黄的光从栅栏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霉变的草席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崔泌在墙角坐了一夜。

    准确地说,是蹲了一夜。

    墙角太脏,他不敢坐。

    那身绯色官袍已经被扒了,换上了一件灰扑扑的囚衣,粗麻的料子,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扎在脖子上又刺又痒。

    他把领口往外扯了扯,扯不松,索性不管了。

    “崔泌。”走道那头传来脚步声,混着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有人来看你。”

    崔泌抬起头。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

    苏无名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棉袍,比昨日在洛阳府衙时又旧了几分。

    他没有带随从,只拎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苏无名走进牢房,在崔泌对面蹲下来,把食盒搁在地上,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碟酱肉,一碟腌萝卜,两个蒸饼,还有一小壶酒。

    酒壶是粗陶的,壶嘴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的灰胎。

    他一样一样拿出来,在草席上摆好,又把筷子擦了擦,递给崔泌。

    “趁热吃。”他说,“酱肉是西市老赵家的,我多要了些。

    蒸饼是今早新蒸的,还软着。

    这壶酒是你们洛阳的杜康,我不太懂酒,掌柜的说这个好,我就拿了。”

    崔泌没有接筷子。

    他低头看着草席上那几碟吃食,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个来回。

    “苏侍郎。”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来审我的,还是来给我送断头饭的?”

    “都不是。”苏无名把筷子搁在食盒盖上,盘腿在草席上坐下,“我是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三年前给杜家通风报信,说朝廷要派人下来查田。那次查田的主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