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借人
“张补阙。”李隆基开口,“你觉得,朕该查到什么份上?”
“臣不敢替陛下做主。臣只知道,若是只查几个小虾米,不碰那些大鱼,不如不查。
查了,百姓盼着朝廷给个公道,结果看见大鱼还在水里游着,小虾米被捞上来炸了盘。
往后,朝廷再说什么,百姓便不信了。”
“张补阙的意思是,朕要查,就得一查到底?”
“是。”
“一查到底,查到宗室头上呢?”
“查。”
“查到勋贵头上呢?”
“查。”
“查到跟着太上皇新政一步步爬上来的功臣头上呢?”
张九龄抬起头,“也查。”
“张补阙好大的口气。”一个声音从班列中响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
崔湜的族弟,崔涤。
“张补阙方才说,土地兼并始于贞观。
这话倒是不假。可贞观年间的田制,本就是均田制。
均田制是什么?是朝廷把地分给百姓,百姓种完了,再还给朝廷。
可这地种着种着,就成了百姓自己的了。
百姓自己的地,想卖给谁,便卖给谁。朝廷总不能拦着百姓卖自家的地吧?”
张九龄转过身,“崔少府说得对。
百姓自家的地,想卖便卖。
可崔少府有没有想过,百姓为什么要卖地?”
崔涤的笑容微微一滞。
“天灾人祸、官府盘剥、高利贷压顶……百姓不卖地,便活不下去。
而买地的,是谁?是崔家、王家、郑家、卢家。
一亩地,市价十贯,百姓急着用钱,五贯便卖了。
转手,二十贯租给另一个百姓去种。
种地的百姓忙活一年,收成的大半交了地租,剩下的连肚子都填不饱。
到了明年,再遇上灾荒,连租地的钱都拿不出来,便连人也成了佃户。
一代佃户,代代佃户。
崔少府,这就是你崔家的‘自家买卖’?”
“张补阙,你……”
“陛下。”张九龄不再看他,“臣请旨,清查天下田亩。
自京畿始,逐州逐县,逐村逐户,一亩一亩地查。
谁占了百姓的地,退出来。
谁强买强卖,治罪。
谁在朝廷的账册上做手脚,抄家。
臣知道这事难,可再难也得做。
今日不做,明日更难。明日不做,后日便不必做了!
因为天下再无百姓,只剩佃户。”
李隆基问:“张卿,清查天下田亩。
从京畿始,逐州逐县,逐村逐户,一亩一亩地查。朕问你,要多少人手?”
张九龄想了想。
“京畿、河南、河北、河东、关内、陇右、剑南、淮南、江南、岭南——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
每县至少要三到五人清查田亩,还要复核、勘验、造册。粗算下来,不下万人。”
“万人。”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朝廷养得起万人去查地?”
“不用万人!”监察御史宇文融出列,“陛下,臣请缨需20余人!清查天下粮亩!”
“二十余人?”李隆基的声音陡然拔高,“宇文融,你是说,你带着二十余人,就能把天下田亩查清楚?”
宇文融行礼,“是。天下田亩,鱼鳞册上都有记载。
哪一州、哪一县、哪一村、哪一户,有多少田,田在何处,四至如何,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臣查的,是那些册子上没有的田——隐田。”
“好!好啊!这才是朕的肱骨之臣啊!”李隆基大喜,“朕命你为劝农使,率劝农判官20余人出使各地!
给朕查查,大唐偌大的地方,百姓怎么连块自己的地都没有?!”
朝会散。
宇文融在御史台、户部、吏部、刑部各挑人手。
二十三个劝农判官,从六品到九品,官阶不高,可每个人都有几道硬骨头。
其中最扎眼的是一个叫皇甫惟明的年轻人,从陇右调回京城的,在边关待了十年,跟吐蕃人干过仗,脸上那道刀疤从眉梢斜斜劈到颧骨。
看着不像朝廷派下去的劝农判官,倒像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杀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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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将军。”宇文融在冯朔面前站定,拱手一揖,深深弯下腰去。
“宇文御史,这是做什么?”冯朔一脸懵逼。
宇文融直起身,“冯将军,下官有一事相求。”
“下官想请冯侍中举荐一人。”
冯仁挑了挑眉。“谁?”
“冯宁。”
卧槽!来拱自家白菜……冯朔的手指微微一顿,“你认识她?”
“下官不认识。”宇文融的声音稳了下来,“可下官听说过。
长宁郡公府的大小姐,诗词、骑射、算学,样样精通。
她跟着冯玥冯娘子打理了几年铺子,账目算得比户部的老吏还快。
清查田亩,需要算学精熟之人。”
“你别想了。”冯朔转过身,继续往外走,“那丫头说了,不想嫁人。”
“冯将军,”宇文融终于又开口,“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下官是真心实意地想请冯大小姐入劝农使团队。
清查田亩,需要算学精熟之人,更需要……”
“更需要什么?”冯朔放下茶盏,“妈了个巴子!那是老子的白菜!”
“冯将军,下官没有非分之想。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冯朔转过身,瞪着眼睛,“只是想把老子的闺女拐到山沟沟里去?
宇文融,你在御史台待了几年,别的没学会,学会拐人家闺女了?”
“下官不敢。”
“不敢?你嘴里说着不敢,眼睛可没闲着。
方才进门,你往我家闺女那儿瞟了好几眼,当老子没看见?”
“冯将军,下官知错了。”
宇文融深深一揖,额头差点磕到膝盖,“下官不该唐突。
可下官请冯大小姐入劝农使,确实是出于公心。
清查田亩,需要算学精熟之人,更需要信得过的人。
下官在御史台这些年,见过太多人,可信得过的,没几个。”
冯朔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这事我做不了主。
你自己去问她,她若愿意,我不拦。
她若不愿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宇文融直起身,看向屏风方向。
屏风后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冯宁的声音,“宇文御史,我跟你去。可我有三个条件。”
宇文融连忙拱手:“冯大小姐请讲。”
“第一,我不穿官袍。我穿自己的衣裳,走到哪儿算哪儿。你那些规矩,别往我身上套。”
宇文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
“第二,我骑马不坐车。劝农使坐车,我骑马,走前面。”
宇文融嘴角抽了一下,又点头:“可。”
“第三……”冯宁顿了顿,“到了地方,我住客栈不住官驿。官驿里人多嘴杂,我住不惯。”
宇文融这回没有立刻点头。
他想了想,才说:“前两条我都依你。
第三条……得看情况。有些偏远州县,没有客栈,总不能露宿荒野。”
屏风后头沉默了一瞬。“成。没有客栈的时候,你让人给我腾一间清净屋子就行。”
宇文融深深一揖:“多谢冯大小姐。”
~
宇文融带着二十三个劝农判官出长安那日,天还没亮透。
春明门外,二十几匹马,三辆装文书的大车,外加一个骑枣红马、穿月白襦裙的姑娘,在晨雾里格外扎眼。
冯宁把马勒在队伍最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上那面还没收旗的灯笼,然后拨转马头,一夹马腹,枣红马蹿了出去。
宇文融坐在马车里,掀着车帘,望着那道越来越模糊的身影,嘴角抽了抽。
“走。”他对车夫说,“跟上。”
二十几匹马、三辆大车,沿着官道往东,缓缓没入雾中。
消息传得比马蹄快。
劝农使团队还没出京畿道,崔家设在长安城的耳目已经把信鸽放了出去。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过朱雀大街,飞过崇仁坊,飞过崔家老宅那棵百年槐树,落在洛阳崔府后院的鸽舍里。
鸽子落进鸽舍时,崔涛正在后堂用早膳。
一碗粳米粥,一碟酱菜,两只鸡子,简简单单。
管事捧着刚从鸽腿上解下的信筒,躬着身子站在堂下,不敢催。
崔涛把最后一只鸡子吃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又用另一块帕子擦干净手,这才伸出手。
管事小步上前,把信筒双手呈上。
崔涛取出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宇文融率劝农判官二十三人出京,冯家女从行。’
崔涛把纸条看了两遍,搁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长安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回老爷,”管事躬着身子,“宋璟和张九龄已经在查国商的账了。
户部和御史台的人调了十几年的旧账册,一册一册地翻。”
崔涛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停顿,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让他们翻。查了那么多年国商的账,哪一次查出了什么?”
“可这回不一样。”管事的声音压得更低,“冯家主动把账册交出来了。
长宁郡公府的管事说,冯朔亲口说的,‘臣不做亏心事,不怕查’。”
崔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备车。”崔涛站起身,“去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