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压岁钱

    魏元忠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张简易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冯仁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寒门出身,靠着一口气硬撑了几十年,骨头早就被官场磨成了一把剑。

    剑锋向内,割自己,也割别人。

    “影子大人,”魏元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老夫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知道这天下,如今有多少人想您死吗?”

    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不少。”

    “那您知道,有多少人想您活吗?”

    冯仁放下茶盏,看着他。

    “也不少?”

    魏元忠摇了摇头。

    “不多。”他说,“扳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冯仁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往下说。

    “太子算一个。”

    魏元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狄仁杰算一个,虽然他已经致仕了,但只要他还在喘气。

    孙行算半个,他太软,扛不住事。

    程家、秦家、尉迟家的那几个小辈,算半个。

    他们有刀,但没有杀人的胆。”

    他顿了顿,盯着冯仁的眼睛。

    “剩下的,都是想您死的人。”

    冯仁挑了挑眉。

    “魏大人,您把自己算在哪边?”

    魏元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老夫谁那边都不算。”他说,“老夫只算在大唐这边。”

    冯仁没接话。

    魏元忠等了一会儿,见冯仁不开口,索性把话挑明了:

    “影子大人,老夫今夜来,是想问您一句话。

    您到底是李唐的刀,还是武周的刀?”

    冯仁看着他。

    “有区别吗?”

    “有。”魏元忠说,“李唐的刀,杀的是乱臣贼子。武周的刀,杀的是忠臣良将。”

    冯仁扯了扯嘴角。

    “魏大人,您这话要是传出去,够您掉三回脑袋。”

    魏元忠挺起胸脯,梗着脖子:“老夫这条命,早就该掉了。

    贞观二十三年掉一回,永徽六年掉一回,弘道元年又掉一回。

    掉了三回还没死,老天爷不收,老夫就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盯着冯仁,“可老夫活一天,就想看见这天下,回到它该在的样子。”

    冯仁沉默了片刻。

    “该在的样子,”他缓缓重复了一遍,“是什么样子?”

    魏元忠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终南山的雪景上。

    “先帝在的时候那样。”他说,“太子是太子,皇后是皇后。

    该坐在龙椅上的人,坐在龙椅上。

    该跪在下面的人,跪在下面。”

    冯仁没有笑,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魏大人,”他把茶盏放下,“您知道先帝走的那天夜里,跟我说了什么吗?”

    魏元忠的眼神微微一紧。

    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说,‘怀英,贤儿,就交给你了。’”

    冯仁转过身,看着魏元忠。

    “贤儿死了。死在巴州的牢里,死在丘神积的手上。”

    魏元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夫知道。”

    “那您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丘神积吗?”

    魏元忠一愣。

    “我杀了。”冯仁说,“亲手杀的。”

    “那您——”

    “我是说,在贤儿死的时候。”

    冯仁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时候我在罗马。在地中海的另一边。

    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

    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杀了丘神积。可那有什么用?贤儿活不过来。”

    魏元忠沉默了。

    “魏大人,”冯仁看着他,“您这把刀,想杀谁?”

    魏元忠抬起头,“老夫想杀的,是那些让大唐变成今天这副样子的人。”

    “都有谁?”

    魏元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冯仁替他说了:“武三思?武攸宁?还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

    魏元忠的脸色变了变。

    “老夫……”

    “杀不了。”冯仁打断他,“您杀不了他们。我杀得了,但我不杀。”

    魏元忠猛地站起身:“为什么?”

    “因为杀了她,这天下会更乱。”

    冯仁说,“太平公主会跳出来,李旦会跳出来。

    那些蛰伏了几十年的李唐宗室会跳出来,五姓七望会跳出来,各怀鬼胎,各打算盘。

    打起来,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他看着魏元忠,“您这把刀,是用来杀乱臣贼子的。

    可您想过没有,那些百姓,是不是乱臣贼子?”

    魏元忠愣住了。

    “他们不是。”冯仁说,“他们只是想活着。

    想种地,想吃饭,想把孩子养大。

    谁坐在龙椅上,对他们来说,没那么重要。”

    他转过身,看着魏元忠。

    “魏大人,您回去吧。今夜的话,您记在心里就行。”

    魏元忠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深深一揖,转身推门而出。

    ——

    腊月三十,除夕。

    冯仁罕见上朝。

    为的不是别的,就是那点压岁钱。

    冯仁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守门的金吾卫士卒齐齐愣住。

    年轻的脸,青衫,布履。

    没有官袍,没有玉带,甚至连个随从都没带。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校尉话没说完,被身后一个老兵拽住了袖子。

    老兵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别拦。”

    校尉一愣:“为何?”

    “那是……不良帅。”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握住。

    等他回过神来,那道青衫身影已经走远了。

    ——

    大朝会。

    百官分列两侧,冠冕堂皇,庄严肃穆。

    御座之上,武则天头戴冕旒,身穿衮服,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

    “宣——百官奏事!”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没有人动。

    新年的第一天,照例是颂圣、贺岁、无甚要紧事。

    然后殿门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百官回头。

    一道青衫身影正从殿门外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穿过长长的御道,穿过两侧错愕的目光,穿过满殿的肃穆与寂静。

    “那是谁?”

    “怎么穿成这样?”

    “守门的金吾卫是干什么吃的?!”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又在那道身影经过时骤然落下。

    冯仁走到御阶之下,站定。

    他没有跪。

    百官哗然。

    “大胆!”

    “何人敢在御前放肆!”

    “拿下!”

    冯仁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御座之上那张被冕旒遮住的脸。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来要压岁钱。”

    满殿死寂。

    武三思站在最前列,李旦站在太子位上,垂着眼帘,一动不动。

    只有御座之上,冕旒之后,传来一声轻笑。

    “压岁钱?”武则天开口,“你要多少?”

    冯仁想了想。

    “不多。够给娃娃买糖就行。”

    武则天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抬起手。

    内侍捧着早已备好的托盘上前。

    托盘上盖着红绸。

    武则天亲手掀开。

    红绸之下,是一方小小的玉印。

    玉印不大,巴掌见方,雕工古朴,印纽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是朕登基那年,命人用昆仑玉雕的。”

    武则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本想赐给太子,一直没舍得。”

    她看向冯仁。

    “今儿赏你了。”

    满殿哗然。

    凤凰印!

    那是象征皇权的信物之一!

    赐给一个连官袍都没穿的民间大夫?!

    “陛下!”武三思扑通跪下,“这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此人不过一介布衣,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武则天打断他,声音转冷,“元来那案子,是他破的。

    幽离四怪有俩是他杀的。

    朕赐他金紫光禄大夫,今儿他来了,开口要压岁钱,朕给块玉怎么了?”

    武三思伏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再言。

    冯仁没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看着御阶之上,那张被冕旒遮住的脸。

    “臣领旨谢恩。”

    他接过托盘,转身向殿门走去。

    百官自动让开一条路。

    没有人敢拦。

    ——

    冯仁走出万象神宫时,雪下得正紧。

    他把那方玉印揣进怀里,沿着来路往回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影子大人留步!”

    冯仁停下脚步,回头。

    太平公主站在十步开外,裹着厚厚的貂裘,脸被风吹得发白。

    “公主有何吩咐?”

    太平公主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就是冯司徒?”

    冯仁答:“公主说笑了,冯司徒已经死了。”

    太平公主站在雪中,貂裘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她的目光在冯仁脸上停留了很久。

    像,太像了。

    她见过冯仁三次。

    第一次是三岁,被乳母抱着去给父皇请安,御书房里有个穿青衫的人正在和父皇说话。

    第二次是十三岁,母后封后大典,那人站在百官之首,替母后捧着凤印。

    第三次是二十二岁,父皇病重,她守在寝殿外,看见那人从殿内出来,面色如常,只是眼眶微红。

    如今,她三十几岁,儿女成行。

    而眼前这人,还和当年一模一样。

    太平公主忽然笑了。

    “死了?”她重复道,“是啊,死了。”

    她转身向来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

    “影子大人,”她没有回头,“那方凤凰印,好好收着。

    这宫里,想要它的人,多着呢。”

    ——

    冯仁回到冯府时,天已经黑了。

    冯宁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爷爷爷爷!压岁钱呢?”

    冯仁从怀里掏出那方凤凰印,递给她。

    冯宁捧着玉印,小脸皱成一团:“这不是钱呀。这是石头。”

    “这是压岁钱。”冯仁说,“拿去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