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各诸侯的贪念。
一个月的光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焦灼中悄然流逝。
洛阳城内的密谋紧锣密鼓,而由袁槐等人精心措辞、以各种隐秘渠道送出的联络密信,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遥远的州郡激起了深浅不一的涟漪。
徐州,下邳。州牧府邸内,烛火通明。
刘备端坐于案前,手中握着那封以特殊火漆封缄、内容隐晦却意图昭然的密信,眉头深锁,仿佛要将绢帛上的字迹都压进皱纹里。
信是辗转通过一位与王子服有旧的徐州籍商人,夹杂在一批绸缎货物中送达的,途径数道,掩人耳目。
信中虽未明言具体计划,但“共扶汉室”、“清君侧”、“还政于天子”等字眼,如同鼓点敲在心头,而暗示洛阳将有“大变”、邀他“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的弦外之音,更是再明显不过。
关羽侍立一旁,身形如松,丹凤眼微眯,目光锐利地扫过兄长手中的信笺,沉声道:
“大哥,袁氏旧党与董承等人勾结,意欲在洛阳生事,对抗凌云。此信看似邀约,实为试探我徐州立场,亦是拖我下水之饵。”
张飞性急,在厅中来回踱了两步,声如洪钟地嚷嚷道:
“那凌云虽也算个枭雄人物,但总揽大权,视天子如傀儡,岂是忠臣之道?如今洛阳有人要清君侧,正是大好机会!大哥,咱们不如应了,届时里应外合,或可……”
“三弟,噤声!” 刘备抬手,果断制止了张飞未尽之言。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信纸上,仿佛要透过文字看到背后的凶险与机心,缓缓道:
“云长,翼德,你们可知我徐州之境况?”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划过图上疆界。
“北接青州,乃凌云腹地,兵精粮足;西邻兖州,曹操虎视眈眈,枭雄之姿;南望扬州,袁术狂妄自大,窥伺在侧;东南临海,看似屏障,实则难抵陆路强兵。此乃四战之地,强邻环伺。
我等自领徐州以来,时日尚短,民心初附而未固,军力稍集而未充,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他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清癯而坚毅的面容,目光清明而冷静,剖析利害:
“袁槐等人,或为报袁绍败亡之私仇,或图重掌朝纲之权位,借‘扶汉’之大义名分行事。其谋划能否成功,尚且未知。
即便侥幸成功,洛阳换主,中枢震荡,天下格局必生巨变,届时各方势力逐鹿,是福是祸,于我徐州而言,实难预料。
当此乱世,我等最要紧者,非是贸然卷入千里之外、胜负难测且动机不纯的政变漩涡,而是巩固根本,积蓄力量,保境安民,使徐州成为一方乐土,百姓有所依归。”
言毕,他将密信轻轻置于灯烛跃动的火苗之上。绢帛易燃,顷刻间边缘卷曲焦黑,火舌迅速吞噬了那些蛊惑人心的字句,化为片片灰烬,飘落案头。
“曹操,世之枭雄;袁术,冢中枯骨。彼等或会虚与委蛇,或会狂热响应。
然我刘备,既以仁德信义立身,便不当行此投机侥幸、背信弃义之事,亦不可将徐州军民之前途,系于一场渺茫的赌博。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复杂,“凌云对我,迄今尚无直接加害之举,反有昔日虎牢关前共抗董卓之谊。
此事,我等只当不知,不闻,不问。传令下去,近日严查往来商旅,加固各处城防,安抚流民,垦荒屯田,勤练兵马,方是安身立命之正理。”
关羽缓缓颔首,抚髯道:“大哥所言,深谋远虑。稳守徐州,高筑墙,广积粮,静观天下之变,方是乱世求存图强之上策。”
张飞虽觉有些憋闷,用力搓了搓手,但见兄长神色凝重,思虑周全,也知兹事体大,嘟囔两句“只是便宜了那帮搞鬼的家伙”,便也不再多言。
刘备的选择,是乱世中弱势诸侯基于现实的谨慎求生,也是其政治性格中坚韧务实一面的深刻体现。
兖州,鄄城。司空府书房,夜色深沉。
曹操捏着那封密信,背着手在铺着地图的案几旁独自踱步良久,靴子与青砖地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这封信的内容比刘备收到的更为直白露骨一些,隐约提到了“陛下密诏”、“内外并举”等关键信息,诱惑与风险同样巨大。
曹操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时而凌厉,时而算计,时而嘲弄。
“好一个袁本初的叔父,好一个董国舅……倒是敢想敢干,把主意打到凌云头上去了。”
曹操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嘴角挂着一丝似嘲似讽、难以捉摸的笑意,“清君侧?还政天子?
嘿嘿,冠冕堂皇。只怕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或者……他们自己就想当那只狼。”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曳的古槐黑影,心中飞快盘算,如同精密的算筹:
“凌云势大,雄踞北地,挟天子以令不臣,确是我曹孟德心腹之患,将来逐鹿中原,必有一战。
若能借此洛阳之事,将其扳倒,或至少重创其威信,使其内部纷争不断,于我而言,自是千载难逢之大利。
即便事有不谐,仅仅是让洛阳乱上一乱,牵制凌云大量精力,使其无暇南顾,对我巩固兖豫、徐图荆扬,亦是有益无害。”
然而,曹操毕竟是曹操,多疑而谨慎的天性深入骨髓。“只是……”
他眉头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此事风险亦巨。袁槐老朽,名望或有余,机变实不足;
董承庸碌,凭外戚身份行事,难成大事;种辑、王子服之流,更是眼高手低、志大才疏之辈。彼等计划看似周密,但凌云是何等人物?
其麾下贾诩、荀攸、郭嘉等,皆智谋深远、心狠手辣之徒。洛阳更是其经营多年的根本之地,耳目众多,防卫森严。万一事败,追查下来……”
他摇了摇头,眼神冰冷,“我绝不能直接插手,留下任何白纸黑字的把柄,授人以口实。”
他回到案前,就着烛光,提笔濡墨,写下一封回信。
措辞极其含蓄迂回,通篇多是感慨“汉室衰微”、“权臣当道”、“天子蒙尘”的套话,对具体行动计划不置可否,既不承诺参与,也不明确拒绝。
但字里行间却巧妙地流露出一种“乐见其成”、“遥为声援”、“心向汉室”的暧昧态度,足以让收信者产生联想,却又抓不到实际承诺。
同时,他秘密唤来心腹侍卫,低声吩咐,语速极快:“速传讯于许都及洛阳暗桩,密切关注朝廷与大将军府一切异动,尤其留意凌云是否突然中断巡视、紧急回师。
另,以演练为名,传令于禁、乐进所部,向兖州北境、西境调动,整备兵马粮草,但无我亲笔明令,绝不可擅动一兵一卒。
若……若洛阳真有巨变,凌云被迫回援,兖州以北或有可乘之机……”
他眼中精光一闪,打的是坐山观虎斗、关键时刻攫取最大利益的精明算盘。
扬州,寿春。将军府邸内,气氛躁动。
袁术展开密信,当看到其中邀他“秉持大义”,共襄“扶汉除凌”盛举时,不由抚掌大笑,声震屋宇,肥胖的脸上赘肉随之乱颤。
“好!好极了!袁本初那个不识时务、与凌云争锋的死了,他叔父倒是个明白人,知道来求我!”
袁术志得意满,将信递给身旁谋士传阅,自己则仰靠在主座之上,语气骄狂,“凌云小儿,不过一介边地将种,侥幸得势,便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
如今连他洛阳老巢都要起火了,内部生乱,真是天助我也!可见天命所归,岂在彼辈?”
他当即口授回信,语气傲慢而慷慨,充满了四世三公嫡子的优越感。
许诺“若洛阳事起,吾必遣上将,提精兵劲旅北上,以为奥援,共诛国贼,届时功成,必与诸公共分其地,同享富贵”。
并吩咐库房挑选了一批精美的金银珠玉作为赠礼,以示对“忠臣义举”的赞赏与支持。
在袁术看来,这不仅是打击潜在对手凌云、拓展势力的绝佳机会,更是彰显他袁氏嫡系威望、拉拢北方仍心怀汉室势力的政治良机。
至于成败风险?他自负地认为,有他袁公路的鼎力支持,以袁氏声威与扬州之众,大事岂有不成之理?
他甚至已经开始兴奋地幻想,待凌云倒台,洛阳大乱,自己便可趁势挥师北上,收服中原,成就当年先祖未竟之业,乃至更进一步了。
幽州,涿郡。一处隐秘庄园内,气氛肃杀。
袁谭接到密信时,双手微微颤抖,几乎激动得难以自持。
信中不仅告知了洛阳计划的大致框架与发动时机,更明确要求他同时举事,在幽州境内制造大规模动乱,袭击官府,切断粮道,尽可能牵制凌云留守北方的力量,使其首尾难顾。
信末郑重许诺,事成之后,袁氏当重掌权柄,他袁谭便是复兴家族、雪洗耻辱的第一功臣。
“父亲!叔祖!谭儿必不负所望,定教那凌云贼子,血债血偿!”
袁谭对着南方洛阳方向,重重叩首,再抬头时,眼中已燃起熊熊的仇恨与野心的火焰,仿佛要将这幽暗的厅堂都照亮。
他立刻召集了这几个月来暗中聚拢的袁氏旧部与心腹死士,加紧最后的筹备。
联络周边对凌云新政(如抑制豪强、清查户口)不满的幽燕豪强,秘密囤积兵器铠甲与粮草。
勘察涿郡、广阳一带可供起事的险要山谷与堡垒,甚至开始详细策划袭击附近郡县的粮仓、武库,斩杀凌云委任的刺史、太守等官员。
尽管徐庶已奉凌云之命秘密抵达幽州,与公孙瓒开始着手调查和清洗不稳定因素。
但袁谭等人因得到洛阳提前预警,行动更加诡秘分散,核心成员隐藏极深,且尚未进行足以暴露全面意图的大规模集结,一时间竟也未立刻被抓住确凿的核心证据与首脑踪迹。
幽州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之下,火药桶已然埋实,引线正在嗤嗤作响,只待洛阳那颗火星溅来。
洛阳,大将军府深处,暗室无声。
几乎就在各方回信或行动意向初露端倪的同时,一份由王越、史阿统领的隐秘力量,汇集渗透、收买、监视所得的多方线索整理而成的急报,送到了贾诩手中。
纸张上的字迹小而密,却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袁槐、董承等人已与曹操、袁术、袁谭等多方势力取得联络。曹操态度暧昧,回信措辞圆滑,似有观望并趁火打劫之意;
袁术反应最为积极,已回信并附赠贵重财物以示支持,其使者往来路径亦被记录;
袁谭处则活动明显加剧,人员调动频繁,物资异动显着,大战一触即发。唯独徐州刘备方面,探子回报毫无异常动静,送去密信后如石沉大海,徐州边境亦无兵马异动迹象。
贾诩就着幽暗的油灯,仔细看罢这份情报,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只是那双深邃眼眸里,幽光更盛,如同古井中投入了石子。
他提笔,以只有极少数人能看懂的密语符号,将洛阳城内各方动态、外部关键势力的反应。
尤其是曹操的暧昧投机与袁术、袁谭的明确联动动向,浓缩成一份绝密简报,封入特制的细小铜管,以火漆密封,唤来专门负责与凌云进行紧急联络的心腹信使。
“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直送青州东莱,务必面呈主公亲启。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不惜代价,以最快速度送达!”
信使面色肃然,领命后,将铜管贴身藏好,如鬼魅般冲出暗室,瞬间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马蹄声疾驰远去,敲碎了洛阳后半夜的寂静。
青州之行,本为“添火”于外,以惑乱宵小之徒。
如今,这簇火苗已从洛阳悄然蔓向兖州、扬州、幽州,点燃了更多贪婪、仇恨与野心的干柴。
凌云在青州海边收到的,将不仅是带着咸味的海风与造船工坊震天的号子,还有这份由洛阳最黑暗处传出、预示着四方暗流即将汇成惊涛骇浪的紧急军情。
真正的较量,随着各方势力的野心浮出水面与秘密动作的加速,正在迅速逼近那个一触即发的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