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凌云走了,当真走了。

    凌云带着典韦及五百精骑护卫,打出大将军全副仪仗,旌旗猎猎,甲胄耀目,浩浩荡荡却又速度颇快地离开洛阳。

    向东直奔青州而去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迅速在洛阳某些隐藏于水面之下的特定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

    几乎是车驾刚出城门不久,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埃尚未落定。

    几道隐秘的身影便从不同的街巷、不同的府邸侧门悄然潜出,如同受到无形之线的牵引,相继汇聚到了南城那家外表寻常、内里却别有洞天的“陈氏货栈”后院。

    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穿过堆满货箱的夹道,便进入了那间暗藏于地下的密室。

    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一盏青铜油灯在中央方台上静静燃烧,将昏黄跳动的光芒投射在围坐的五人脸上。

    映照出他们神色各异却又同样压抑着激动与亢奋的表情——正是太傅袁槐、车骑将军董承、兵部侍郎种辑、侍中王子服与卫尉丞吴子兰。

    “走了!当真走了!” 吴子兰搓着手,最先按捺不住,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仪仗鲜亮,护卫精悍,走的是东向官道,沿途州县必然惊动,快马驿报不日便会传开,绝非作伪!凌云,他当真离开洛阳了!”

    种辑也是满脸红光,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着,压低声音却难掩其中洋溢的喜色:

    “而且,他离京前特意依次召见我等,温言抚慰,厚加赏赐,言辞间多有倚重朝廷旧臣、共维大局之意。

    显是并未对我等起疑,甚至有意笼络!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啊!”

    王子服相对谨慎些,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膝盖,但眼中也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接口道:

    “确是如此。田丰、沮授早已西去凉州督理边务,如今凌云又东行巡察,中枢最为精明强干、也最为碍事的几人皆已远离。

    洛阳明面上虽有马超、庞德统领兵马,但二人终究是西凉武夫,长于冲锋陷阵、沙场争雄,于朝堂机变、宫闱暗涌岂能尽察?纵有勇力,一时也难措手。

    此正是我等拨乱反正、清君侧、还政于陛下的绝好时机!”

    董承作为国舅,自认地位尊崇,此刻更是志得意满,捋着颔下短须,声音里带着一种稳操胜券的意味:

    “更妙的是,凌云此番离京,理由光明正大,巡查青州海港、抚慰沿海州县,绝非短期可回。

    这便给了我等从容布置、串联周旋的宝贵时间。

    陛下那边,近日我以探病请安为由入宫数次,细细观其神色言语,对凌云日益专权、视朝堂如私府之举,早已暗怀不满,只是隐忍不发,犹待外援。

    若得恰当时机,陈明利害,陛下必愿颁下密诏,以正乾坤,廓清朝野!”

    四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半阖着眼睑静静聆听的袁槐身上。

    这位历经风雨的袁氏老臣,面庞在烛火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才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真正的主心骨与定盘星。

    袁槐终于缓缓抬起眼皮,昏黄的光线下,他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喜怒,唯有一双微微内陷的眼睛,依旧锐利如伺机的鹰隼,缓缓扫过每一张期待的面孔。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沉稳:

    “确是上天所赐的良机,但诸位亦需明白,此刻亦是生死攸关的险峻关头。一步踏错,行差踏错半分,便是身死族灭、万劫不复的下场。”

    他目光变得凝重,逐一扫过四人:“凌云此人,起于行伍,却能步步攀升至总揽朝政,其心性之狡诈如狐,手段之猛厉如虎,你我皆有体会。

    他当真毫无防备,便如此放心将洛阳根本之地交于外人,自己远行?

    马超、庞德麾下精骑屯于城外要隘,黄旭统领的宫中禁卫严守宫禁各处门户,郝昭坐镇大将军府,掌控中枢机宜……。

    这些明面上的力量,还有那些未必摆在明处的暗桩眼线,你们都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吗?”

    董承闻言,连忙收敛了几分得意,正色道:

    “袁公所虑深远,自当谨慎。然马超、庞德之兵,职责重在洛阳外围城防与警戒,非有明确命令或惊天变故,岂能轻易入城干预内廷之事?

    且二人性情粗豪疏阔,只知军令,岂谙朝堂幽微曲折?

    黄旭一介武夫,素来只知听令行事,权柄源自凌云,自身并无根基。

    至于郝昭,虽善守御,也不过是看家护院之能吏,只要我等计划周密,动作迅如雷霆,一举控制住皇宫与尚书台等关键衙门,取得陛下明诏。

    则彼等群龙无首,名分已失,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造次?届时,大义名分在我,天子诏令在手,他们若敢妄动,便是叛逆,人心自然离散!”

    种辑点头补充,语气中带着几分对职权可利用之处的自信:

    “且下官现为兵部侍郎,虽无直接调兵之大权,然查阅往来文书、知晓部分兵马日常轮值部署、城防换岗时辰,乃至以侍郎身份传递些‘合乎规章’、表面无虞的命令以为掩护、制造些许便利,却也不难。

    吴卫尉丞亦可利用管辖宫殿门户警卫之职权,在宫禁宿卫轮班、人员调配诸事上,做些不易察觉的文章。”

    王子服沉吟道:“下官身为侍中,常在宫中行走,近在陛下左右,正可随时把握陛下心意之微妙变化,传递内外消息。

    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协助陛下拟旨、用印,确保诏令出自宸衷,形制无误。”

    袁槐听着他们一条条的分析与对策,脸上那紧绷的线条微微松弛,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冰层裂开一道细缝:

    “看来诸位并未全然被喜讯冲昏头脑,于险境之中亦有思量。不错,凌云虽有布置,然其人身在远方,鞭长莫及。

    如今主动权,已然部分掌握在我等手中。欲成此事,关键在于三点:

    其一,陛下密诏,此乃大义旗号、正统所系,必须尽快稳妥拿到,诏文须直指凌云之‘罪’,措辞严谨;

    其二,行动必须迅雷不及掩耳,在对手反应过来、形成有效抵抗之前,以泰山压顶之势,控制皇宫、尚书台、洛阳令府乃至凌云大将军府等要害;

    其三,外部呼应必须及时,尤其是幽州显思(袁谭)那里,需在洛阳事起之同时,或稍早稍后,立即举事,大张旗鼓,攻打州郡。

    至少要造成巨大声势,牵扯凌云部分精力,使其不能全力回援洛阳,甚至若能引得他分兵北上,则更可造成其首尾难顾之局。”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凝聚,如出鞘之刃:

    “计划须环环相扣,可分几步走。第一步,董车骑,你需在两三日内,再寻合适机宜入宫,务必说动陛下,痛陈利害,使其毅然写下讨逆密诏,并设法加盖传国玉玺或陛下随身私印!此为根本,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第二步,我等需秘密集结可靠人手,兵贵精不贵多。董车骑府邸深邃,可暗藏部分忠勇死士;

    种侍郎可借兵部职司之便,以‘查验武库器械’、‘抽调标兵协防重要府库’等名目,将少数绝对可靠的旧部或已暗中收买的军中低级军官,调入城内关键位置候命;

    吴卫尉丞则需在宫禁卫卒中,暗中留意、联络那些对凌云督政严苛可能心怀不满,或可被财帛爵位收买之人。

    至少确保事发之时,能迅速打开或控制住一两处关键宫门,引我等人马直入禁中!”

    “第三步,联络务必隐秘畅通。王子服侍中需确保宫内宫外消息传递之途稳妥迅捷。

    同时,立刻派遣绝对心腹死士,以最快速度,密信通知幽州显思,约定大致起事之期,令其同时发难,务必鼓噪而起,攻打州郡,至少造成震动河北之声势!此外……”

    袁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南边,淮南乃至荆州方面,也可稍透风声,不求他们立刻出兵北上。

    只需令其知晓洛阳有变,朝廷或将更迭,能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或于边境稍作牵制姿态,便足矣。”

    “第四步,时机选择须精准。待密诏稳妥到手,各方人手就位,幽州回信确认,便是动手之时!

    最好选在夜间宫门下钥之后、万籁俱寂之际,以陛下急召或宫中出现‘奸细’、‘疾恙’等突发变故为名,赚开宫门,直扑陛下所在宫殿,控制陛下及左右。

    即刻宣布凌云罪状,颁行诏书,接管中枢符节印信。

    同时,分派得力人手,率精兵控制大将军府(若能趁其不备速下则下,若不能则围困隔绝)、尚书台、洛阳武库、京兆尹府等地。

    只要陛下诏书一出,皇宫在手,中枢门户洞开,大义名分已定,洛阳城内大局便定了六七分!”

    袁槐的计划层层递进,从核心名分到内部策应,从外部牵制到具体行动步骤,甚至考虑了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基调。

    听得董承四人血脉贲张,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诏书颁行、百官景从、权柄在握的成功曙光,密室中压抑的呼吸声都变得粗重起来。

    “袁公老成谋国,算无遗策!” 董承激动地以拳击掌,险些碰倒手边的茶盏,“如此周密部署,步步为营,何愁大事不成!汉室中兴,便在眼下!”

    袁槐却摆了摆手,脸上那丝微弱的笑意瞬间敛去,恢复了一贯的阴沉与审慎:

    “切记,此时此刻,仍不可有半分大意。行动之前,务必多方确认凌云确实远离洛阳,途中并无折返迹象或可疑停留。

    对马超、庞德所部骑军的日常动向,对黄旭宫中禁卫的换班规律,对郝昭大将军府的守卫情况,需加倍留意,细作探查。

    执行之时,更需心狠手辣,果断决绝,绝不可有妇人之仁,务必不留后患。尤其是……”

    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声音冷冽如冰,“陛下身边,那些可能忠于凌云、或平时便碍手碍脚的宦官、近侍宫女,乃至知晓内情又可能首鼠两端之人。

    必要时,须以雷霆手段,一并清除!事成之后,方可言‘肃清奸佞,整顿宫闱’。”

    密室中,烛火不安地跳动,将五人密谋的身影拉长、扭曲,狰狞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群魔乱舞。

    一场他们认为蓄势已久、终于迎来成熟时机的政变阴谋。

    就在这凌云离京的当天下午,于这弥漫着陈旧货物与潮湿泥土气息的货栈地下密室中,敲定了最后的行动框架与血腥基调。

    兴奋与焦虑,膨胀的野心与对失败的深层恐惧,在这狭小窒息的空间里无声地交织、弥漫、发酵。

    他们自以为抓住了命运递来的刀刃,却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那张早已为他们悄然张开、编织得更加精密而致命的罗网中心。

    他们眼中闪烁的野心之火,或许正是照亮自己末路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