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这个家,交给你了。

    翌日,大朝会。

    庄严肃穆的德阳殿内,蟠龙金柱高耸,承尘藻井深邃,文武百官依品阶分列两班,衣冠济济,环佩低鸣。

    御榻之上,天子刘协端坐,旒珠微垂,遮蔽了半幅容颜。

    他目光平静地听着臣工们一一出列奏对,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特有的冗长与格式。

    然而,当轮到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凌云出列时,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袭挺拔的紫色朝服。

    “陛下,”凌云的声音清朗而沉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回荡在每一根殿柱之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自我军平定北疆以来,内修政理,外抚诸夷,天下粗安。

    然,治国安邦,犹如舟行水上,不可偏废一方。近闻青州沿海,旧港凋敝,舟楫罕至,海路不畅,商旅困顿,民生亦受其累。

    且外海烟波之中,时有海寇聚散,袭扰边民,劫掠货殖,非但损及财货,更损我天朝威严。

    臣去岁已遣得力将佐前往东莱详加勘察,如今筹建新港、试造新船诸事渐次展开,意在重通商路,以利民生;

    靖清海疆,以固国防。此实乃利国利民、固我海防之长策,亦为开拓进取、布国威于远洋之始基。

    现今筹备已有数月,图纸、物料、工匠渐集,然涉此等大工,非躬亲审视,不足以察其细微、鼓其士气。

    故臣意欲亲往青州一行,实地巡视港址,检阅船工水手,督促进度,并宣示朝廷重视海事、开拓进取之决心于东土军民。恳请陛下允准。”

    这一番话,条理分明,将经济、国防、国威层层推进,占尽了“利国利民”、“开拓进取”、“固我海防”的大义名分,且以“亲往督察”彰显重视与务实,任谁也无法在明面上反驳其正当性与必要性。

    御座之上,刘协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复杂的波澜一闪而过,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被平静的潭水吞没。

    他面上迅速露出恰如其分的赞同与关切之色,声音带着少年天子刻意修炼出的平稳:

    “大将军所言,深谋远虑,切中要害!海疆安宁,则内陆无忧;商路通畅,则货殖繁盛,此确系关乎国计民生之大事。

    大将军不辞劳苦,欲亲往督察,必能激励工役,速成其事,朕心甚慰。只是……”

    他话语微顿,关怀之意溢于言表,“大将军身系社稷,总揽枢机,此行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还需万万保重身体,待诸事粗定,便早去早回,朕与百官,皆在洛阳盼大将军佳音。”

    “谢陛下关怀!”凌云躬身,姿态恭谨而流畅,“臣既受国恩,敢不竭力?

    此行必当速决事务,尽早返京复命。至于离京期间,朝中日常政务,自有尚书台荀公达、贾文和诸位先生及留京同僚协同处置,循章办理;

    京畿内外防务,马超、庞德二位将军统领诸军,妥为镇抚;

    宫禁宿卫安全,则有中郎将黄旭及卫尉诸官恪尽职守。如此安排,定可保洛阳城固若金汤,陛下亦可高枕无忧。”

    “有大将军如此周全安排,朕自然安心。准奏!”刘协的声音再次响起,做出了最后的裁定,那“准奏”二字,咬得清晰而平稳。

    朝臣队列中随之响起一片合乎礼仪的、整齐的附和称颂之声,无人在这时光明正大地提出任何异议,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外出公干许可。

    退朝的钟磬余音尚在殿廊间萦绕,凌云并未如同多数朝臣般径直回府,而是稍作停留,低声对身边近侍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数名内侍分别悄然走向不同的方位,将口信带给车骑将军董承、兵部侍郎种辑、侍中王子服、卫尉丞吴子兰四人,请他们稍候至殿后一处僻静的偏殿相见。

    四人几乎同时接到这突如其来的传唤,心中皆是咯噔一凛,各自揣测纷纭。

    这位权势煊赫、刚在朝堂上宣布要离京东巡的大将军,此时单独召见他们意欲何为?是临行前的敲打?是别有深意的托付?

    殿内陈设简朴,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光斑。

    凌云已换下那身庄重的朝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束着寻常革带,正坐在上首的一张枰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素陶茶盏。

    神情是罕见的温和,不见平日朝堂上那股令人屏息的威严肃穆,倒似闲话家常。

    “诸位来了,不必多礼,坐。”凌云抬眼,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平和地示意他们各自就坐。

    待四人略显拘谨地落座后,他才继续道:“今日朝上所议,想必诸位已然知晓。青州海事,看似边务,实关乎我朝未来气运,非等闲可视之。

    筹划既久,如今已至关键,我不得不亲往一看,以定方略,以鼓士气。

    此番离京,短则月余,长则两三月,洛阳朝局,风云变幻虽未必,但日常维系、稳定人心,却要多多仰仗诸位了。”

    董承闻言,连忙从座位上起身,躬身施礼,态度恭敬至极:

    “大将军言重了!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何敢言‘仰仗’?大将军为国事奔波,弹精竭虑,臣等留守京中,唯有竭尽心力,恪尽职守,以报陛下天恩与大将军信重!”

    种辑、王子服、吴子兰亦紧随其后,连声附和,言辞恳切,姿态恭顺,无一丝可指摘之处。

    凌云微微颔首,似乎对他们的表态颇为满意。他放下茶盏,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仿佛推心置腹的恳切与倚重:

    “董国舅乃陛下至亲,历事两朝,老成持重,德望素着;

    种侍郎执掌兵部机要,勤于部务,熟知规章,办事妥帖;

    王侍中学贯古今,学问渊博,常在陛下左右,堪为良佐;

    吴卫尉丞职司宫防要务,夙夜不懈,谨慎周密。有诸位这样的栋梁之材在朝,我方能稍减后顾之忧,安心东行。”

    他略作停顿,语气更为诚挚,“离京之后,望诸位能一如既往,精诚协作,和衷共济,尽心辅佐陛下,稳定朝局。

    若遇疑难不决之事,不妨多与尚书台的荀公达、贾文和等先生商议,他们皆是智虑深远之士,必能有所裨益。”

    说罢,他轻轻击掌。殿侧帷幔一动,四名侍从应声而入,每人手中托着一个漆木托盘,上面整齐地码放着黄澄澄的金锭、色泽温润的玉器、以及数匹显然是内府精制的上好锦帛,光华隐隐,价值不菲。

    “些许俗物,不成敬意,权作对诸位往日辛劳的些许酬谢,亦盼能激励将来。望诸位勿负陛下隆恩,勿负我所托。”

    这番温言勉励,言辞恳切,将四人各自捧到高处,再加上眼前这实打实的、分量不轻的赏赐,顿时让董承四人心中那块高高悬起的大石訇然落地,甚至不由自主地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窃喜与激动。

    看来,大将军离京是真,且似乎并未对他们抱有特别的戒心,反而在离京前专门召见、温语嘱托、厚赏以结其心!这岂不是……天赐的良机?

    莫非他当真被青州海事绊住了心思,对京中可能的暗流疏忽了?

    凌云始终含笑听着,那笑容温和而略显疲惫,仿佛只是一位即将远行、对家务琐事放心不下的家主。

    他又随口闲谈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朝野趣闻,问了问各家安好,便温言让他们退下了。

    看着四人躬身退出殿门,那背影比起初来时显然轻快了许多,甚至步履间隐隐透出一种压抑着的、跃跃欲试的意味。

    凌云眼中那层温和的、略带倦意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缓缓淡去,消散无痕,最终化为一片望不到底的深邃平静。

    他独自坐在逐渐西斜的光柱里,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几上轻轻叩击了两下。香饵已然抛下,就看池中的鱼儿,何时按捺不住了。

    遣走董承四人,凌云并未直接返回那座象征着权势巅峰的大将军府,而是穿廊过院,来到了府邸深处一处更为隐秘、平时绝少人知的军机值房。

    此地外松内紧,看似寻常书斋,实则门户重重,守卫皆是绝对心腹。此时,房内已有三人肃立等候,气息沉凝,显然已等候多时。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健硕,仿佛一座沉稳的山岳,面容刚毅,皮肤是久经风沙洗礼的粗糙古铜色,浓眉之下,一双眼睛目光沉静,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

    正是郝邵,字伯道。他是最早追随凌云起兵于微末的旧部之一。

    从籍籍无名时便忠心耿耿,一路相随,虽不似黄忠、张辽、赵云等大将那般威名赫赫、战绩彪炳,却以性格稳健持重、行事周密可靠、尤擅营垒布置与防守作战而深受凌云信任。

    是托付后路与根基的不二人选。另外两人,则是赵雨与黄舞蝶,皆是一身利落劲装,英气逼人,目光清澈而锐利。

    “主公!”见凌云步入,三人齐齐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伯道,”凌云径直走到郝邵面前,目光凝重如铁,直视着他沉静的双眸。

    “我即将东巡青州,归期虽尽力从速,然世事难料,或需两三月之久。洛阳乃我根本重地,不容有丝毫闪失。

    明面上,外城防务由孟起(马超)、令明(庞德)负责,他们能征善战,足以震慑外敌。但大将军府。”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一字一句道,“以及……府中诸人安危,乃重中之重,是无论如何不能有失的最后底线。我将这份性命攸关的重任,交给你。”

    郝邵身躯猛地一震,霍然抬头,迎上凌云的目光。

    在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他看到的不仅是沉重的托付,更有毫无保留的、堪比家人的绝对信任。

    一股热流瞬间冲上胸腔,他喉头微哽,抱拳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却低沉而斩钉截铁:“末将郝邵……必以性命守护府邸!府在人在,府亡人亡!”

    “光有决心与血气不够。”凌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开始下达具体指令。

    “孟起、令明所部大军驻扎城外要冲,若洛阳城内真有不测风云,他们或鞭长莫及,或可能被人用计调离。

    因此,大将军府必须拥有独立、绝对可靠、且足够强大的自身防卫力量,能够不依赖外援,独立支撑一段时日。赵雨,黄舞蝶。”

    “末将在!” 两位女将毫不犹豫,齐声应诺,声音清越。

    “你们二人所秘密训练、并已分批以各种身份入驻府中的那一千女兵,”凌云的目光转向她们。

    “从今日起,无论明哨、暗桩、内院巡护、应急反应,所有防务,皆听从郝邵将军统一号令调遣!你们需与郝将军密切配合,不容丝毫懈怠!”

    “诺!” 赵雨与黄舞蝶肃然领命,眼神坚毅。

    “郝邵,”凌云再次看向他,“你要立即着手,从你的旧部亲兵、或北军五校之中,亲自筛选三百名最忠诚可靠、最擅巷战与固守营垒的百战锐卒。

    以轮换驻防、加强大将军府警戒的名义,将他们调入府中,与赵雨、黄舞蝶所部女兵混编配合,明暗结合,构成府邸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屏障。

    此三百锐卒的遴选、调入、布防、日常调度,皆不必通过兵部或有司,直接听你一人号令,只对我负责。”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我授予你全权:必要之时,毋需任何外界指令,可立即封锁府门,凭坚府高墙,据府而守!

    一切行动准则,以保全府内所有人员安危为第一要务,最高要务!任何试图冲击府邸、威胁内眷者,无论其身份为何,皆可视同叛逆,准你临机决断,先斩后奏!”

    “末将明白!” 郝邵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如山军令刻入骨髓。

    他感受到的不仅是肩头压下的千钧重担,更是主公将这比自身性命更重要的“家”全然托付的信任。

    这已不仅仅是守卫一座府邸,这是将整个家族的过去、现在与未来,都系于他一身。

    “府中诸位夫人、公子、小姐的安全,尤其是年幼的孩子们,需立即与主母商议,拟定最详细的应急避险预案。

    各院落之间的通道、早已备下的密室、府内水井水源、秘密粮储物资,皆需即刻再行检查、加固、补充。

    日常人员出入排查,需较以往严格十倍,宁枉勿纵。”

    凌云继续细致吩咐,思虑周详,“赵雨、黄舞蝶,你二人所部女兵,要充分利用女子身份之便,将警戒与观察渗透到府中每一个角落,后宅内院,仆役杂处之地,皆不可疏忽。

    任何细微的异常,任何可疑的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直接报与郝将军知晓,不可有任何延滞!”

    “诺!谨遵主公之命!” 赵雨和黄舞蝶再次躬身,她们深知,这绝不仅仅是一项军事守卫任务,更是对主母、诸位夫人以及少主们安危的终极守护,容不得半点差池。

    凌云看着眼前三位忠诚毋庸置疑的部属,尤其是跟随自己时间最长、历经无数考验的郝邵,心中稍定。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郝邵宽厚坚实的肩膀,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凝在这简单的动作里:“伯道,这个‘家’,我就完完整整地留给你了。守住它,等我回来。”

    没有更多慷慨激昂的言辞,没有更多的叮咛嘱咐,但这句“等我回来”,却比任何封赏或严令都更沉重,更饱含期望。

    郝邵虎目之中骤然闪过一丝泪光,但他强行忍住,单膝跪地,抱拳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铿锵如铁:

    “主公放心!郝邵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府邸必安然无恙,主母、诸位夫人、公子小姐必毫发无损!恭祝主公一路顺风,海事早成,凯旋归来!”

    赵雨与黄舞蝶亦随之单膝跪下,抱拳行礼,目光如磐石般坚定,无声地立下她们的誓言。

    安排妥当,离开那间隐秘的值房时,天色已近黄昏。

    如血的夕阳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金红,又逐渐浸入沉郁的绛紫,为巍峨肃穆的大将军府镀上了一层悲壮而又坚实的轮廓。

    凌云驻足,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这座在暮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府邸。

    香饵已然抛下,罗网已在暗中张开,而最坚实的后路与退守之地,也已交付给了最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