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回乡

    声音从殿内传出去,传到殿外,传到廊下,传到广场上。

    候补的、候差的、候缺的,黑压压跪了一地,齐声高呼“臣等遵旨”。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久久不息。

    陈九斤转过身看着殿内跪了一地的百官。

    “都起来吧。”

    百官爬起来,低着头站着。

    陈九斤从他们面前走过。杨文渊还站在原地,白发苍苍,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陈九斤在他面前停下。

    “太傅。”

    杨文渊抬起头,眼睛浑浊。“王爷。”

    “太庙那边,你替本王去告慰先帝。”

    杨文渊叩首。“老臣遵旨。”他转身走出殿门,步履蹒跚,腰挺不直了。

    陈九斤看着他的背影。他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他要去太庙,跪在先帝的灵位前,告诉先帝——大胤的江山还在,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天下太平了。他还告诉先帝——江山姓陈了,但大胤还是大胤。

    陈九斤走出殿门,站在太和殿的丹陛上。阳光从东面照过来,把整座紫禁城镀成一片金红。

    改国姓的诏书颁行天下已有半月。

    朝堂上的波澜渐渐平息,各地的奏折雪片般飞进京城,无非是“臣等恭贺”“圣上英明”之类的套话。

    这一日早朝散后,陈九斤去了后宫。

    承稷正在乾清宫偏殿读书。杨文渊坐在他身侧,手持戒尺,一字一句地教他念《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孩子念得很认真,声音稚嫩,却字正腔圆。

    陈九斤站在门口听了片刻,没有进去。杨文渊看见了他,想起身行礼,陈九斤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

    杨文渊便又坐下,戒尺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指着下一行。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念完了这一段,杨文渊站起来,躬身退到一旁。

    “王爷,今日的课已讲完。”

    陈九斤说太傅辛苦了。杨文渊摇了摇头,拄着拐杖退了出去。

    承稷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陈九斤面前,仰着脸看他。“爸爸,你今天回来得早。”

    陈九斤蹲下身看着他的脸。他的眉目越来越像他了,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已经隐隐有了棱角。

    再过几年,他会长成一个少年,再过几年,他会长成一个青年。他会长得像他,然后接过他肩上的担子。

    “承稷,爸爸带你回青萍府。”

    承稷眨了眨眼。“青萍府?那是哪里?”

    陈九斤说那是爸爸从前住的地方。你还没有去过。那里有你的弟弟妹妹。

    承稷愣了一下,说弟弟妹妹?

    陈九斤说是的,安邦和乐怡。他们是你的弟弟妹妹。

    承稷咬着嘴唇,想了很久,点了点头,说好。

    慕容宸从内殿走出来。走到陈九斤身边,看了看承稷,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路上小心。”她说。

    慕容宸又说让承稷多穿些衣服。陈九斤说好。慕容宸又说让承稷少喝生水,闹肚子。陈九斤说好。慕容宸又说让承稷早点歇息,别熬夜。陈九斤笑着打断她,说你都快成老妈子了。

    慕容宸瞪了他一眼,眼眶红了,嘴角却弯着。她转过身走回内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青萍府那边,替我向苏芷柔和小翠问好。”

    陈九斤说好。慕容宸没有再说话,走进内殿,门在身后关上了。承稷站在陈九斤身边,拉着他的袖子。

    “爸爸,母后是不是不高兴了?”

    陈九斤说不是。她只是舍不得你。

    承稷点了点头,攥着陈九斤的袖子没有松手。

    离京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礼部拟了章程。

    此番出巡,皇上年幼,摄政王陪銮同行。随扈王公大臣数十人,侍卫、章京数百人,护军数千人,各按旗序分队随行,声势浩大。

    地方官于沿途道旁设彩棚、备香案,凡銮驾经过之地,百里以内地方官率领本地乡绅士民接于十里之外,分文东武西,驾至跪迎。

    百姓闻讯,奔走相告,都说皇上要去青萍府祭祖了。

    离京那日,天还没亮,紫禁城的门就开了。

    法驾卤簿从午门内开始列阵,銮仪校尉、銮舆卫执事各就各位。

    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率侍卫环列。

    承稷被陈九斤从被窝里抱出来,给他穿上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又在他腰间系上白玉带,戴上翼善冠。

    “爸爸,天还没亮。”孩子揉着眼睛。

    陈九斤说今天是出远门的好日子。

    承稷又问出远门要穿这么好看吗。

    陈九斤说你是皇上,出门要让天下人看见你的威仪。孩子挺直了腰板,小手攥着陈九斤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慕容宸站在乾清宫门口,看着父子俩。她没有说话,眼眶红了。

    大臣们跪在乾清门外的石阶上。

    “臣等恭送皇上。”

    承稷站在銮舆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官。

    他眨了眨大眼睛,在陈九斤的搀扶下登上了銮舆。

    乐声大作,仪仗启动。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率侍卫前后扈从。从征之王公各官跪候,御驾过后方起身乘骑随发。

    车队沿着官道南下。承稷趴在銮舆的车窗边,望着外面的世界,眼睛瞪得大大的。

    “爸爸,外面的田好大。”

    陈九斤策马走在銮舆旁边,说那是麦田。

    承稷又问麦子是什么。陈九斤说麦子磨成粉,可以做成馒头、面条、包子。

    承稷说百姓们天天有面条吃吗?

    陈九斤笑了。

    过了良乡,过了涿州,过了保定府。

    承稷趴在车窗边看着官道旁的田野。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从杨树变成槐树,从槐树变成榆树,从榆树变成梧桐。

    过了一会儿,孩子把目光投向路上的行人。挑担的货郎,骑马的商人,赶着牛车的老农,背着书箱的学子。

    “爸爸,那个人为什么挑着那么重的担子?”

    “因为他要卖货,赚了钱养家。”

    “那个人为什么骑着马?”

    “因为他要去远方做生意。”

    “那个老农为什么赶着牛车?”

    “因为他要去田里收庄稼。”

    孩子问了很多人,陈九斤一一答了。

    日落时分,车队在一个驿站停下。驿丞跪在门口,听说皇上来了,吓得腿都软了,连连磕头。陈九斤让他起来,驿丞爬起来,腿还在抖。

    晚饭是驿丞张罗的,几样家常菜。承稷吃了两碗,说比御膳房的饭好吃。陈九斤问他为什么,承稷说因为饿了。

    夜里,承稷躺在陈九斤身边,翻来覆去。

    “爸爸,青萍府有什么?”

    “有弟弟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