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九章 母子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凤仪殿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即将与太傅杨明博大婚的顾景心,递了牌子进宫谢恩。
顾景心穿着一身正红色的流云百福百褶裙。她本就生得极美,如今将要大婚,脸上多了几分红润,与曾经的脆弱苍白判若两人。
“臣女顾景心,叩谢长公主救命之恩,再造之德。”顾景心跪在大殿中央,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李汐禾亲自起身将她扶了起来。她救顾景心,原本只是为了牵制顾景兰。也因她同情顾景心,这场局里,她是最无辜的女子。这世道的女子,活得太苦。前世的恩怨,随着陆与臻的死,在李汐禾心里已经翻了篇。
“快起来。”李汐禾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想通,愿意重新开启新的人生,本宫很欣慰。杨明博是个端方君子,他会好好待你的。”
李汐禾也知道,顾景心进宫,也不单单是为了谢恩。
顾景心苦涩地笑了笑,眼眶微红:“是,杨大人心胸旷达,他不嫌弃臣女曾遭贼人……臣女此生,唯有结草衔环以报长公主与他的恩情。”
她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偏殿的方向瞟去,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公主……臣女听闻,兄长在外面的那个庶长子,如今……如今养在公主膝下。臣女……臣女能见见他吗?”
李汐禾的心口微微一缩。她看着顾景心那隐忍的眼神,怎么会不懂一个母亲的心?
那个孩子,是顾景心被贼人凌辱后怀上的孽种,是她一生都无法洗刷的耻辱,是定北侯府拼死也要掩盖的污点。可那……也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李汐禾没有点破,只是温和地点了点头:“方雨晴,去把生生带出来。”
片刻后,生生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夹袄,像个玉雪团子一样从偏殿跑了出来。他一看到李汐禾,便欢快地扑进了她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母亲!”
顾景心在听到那一声“母亲”时,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顾景心看着他眉眼间酷似自己的轮廓,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
这就是她的孩子。
长得真像她,一眼就能看出是定北侯府的血脉,幸好!
“生生,这位是定北侯府的大小姐,是你父亲的妹妹。”李汐禾摸了摸生生的头,引导着他,“去,叫姑姑。”
生生很听话,他走到顾景心面前,“姑姑,你为什么哭呀?是不是谁欺负你了?生生以后当了大将军,帮姑姑打坏人。”
“姑姑……”顾景心猛地蹲下身,一把将生生紧紧地搂进怀里。
她不能认他,这辈子都不能。只要她认了,生生就会背上乱伦和孽种的骂名,一辈子抬不起头;定北侯府的清誉也会毁于一旦。为了孩子能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她只能做他的“姑姑”。
“姑姑没事……姑姑只是……只是觉得生生太乖了。”顾景心将脸埋在生生的肩膀上,贪婪地嗅着孩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泪水瞬间打湿了生生的衣襟。
她以为,她会恨孩子的。
可见到他那一刻,顾景心又庆幸,当年那几碗打胎药没有杀了生生,这孩子和定北侯府有缘分。
大夫也说,他命硬,或许是太贵重,故而一直在她身体里慢慢成长。
生生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李汐禾,李汐禾只是笑了笑,善良的小家伙学着大人安慰自己的模样,伸出小手,笨拙地在顾景心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姑姑不哭,姑姑要当新娘子了,要开开心心的。”
顾景兰背靠着冰冷的柱子,仰起头,闭上了通红的眼睛。
他听着殿内妹妹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听着生生那童言无忌的安慰,心脏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攥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妹妹为了保全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而自己背下这口黑锅时,又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李汐禾明知道那是顾景心的孩子,明知道那是一个连生父是谁都不知道的污点,可她却毫不在意地将他养在凤仪殿,让他叫她母亲,给了他全天下最尊贵的庇护。
她用自己的羽翼,保全了顾景心的余生,也成全了他顾景兰的舐犊之情。
顾景兰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地沦陷在李汐禾的宽和温柔里。
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有她这般的胸襟与慈悲。他顾景兰此生,就算是把心掏出来给她铺路,也心甘情愿。
殿内,顾景心终于平复了情绪。她松开生生,仔仔细细地将孩子的脸庞镌刻在脑海里,然后站起身,后退两步,对着李汐禾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那是臣子对君王的最最高礼节。
“长公主大恩,顾家世世代代,结草衔环,九死不悔!”
顾景心没有说破,李汐禾也没有点破。两人隔着虚空对视了一眼,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苦难,都在这一眼之间,消散于无形。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凤仪殿里的这场会面,虽然极其隐秘,却还是引起了陈霖的怀疑。
陈霖是个极其敏锐的政客,顾景兰不像是有私生子的,定北侯府家风那么严,顾景兰怎么会弄出一个庶长子。就算有了,顶多是挨打,何必把孩子藏了几年。
顾家大小姐死讯也传了几年,突发复活了,这孩子说长得像顾景兰,其实更像顾景心。
如果孩子不是顾景兰的,那就是……
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陈霖不仅没有觉得震惊,反而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扭曲的狂喜。顾景心和废太子订过亲,如果孩子是他的,那生父会是……废太子吗?
果真是这样,那顾景兰最大的底牌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而李汐禾把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孽种养在身边,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汐禾不能留一个废太子的血脉在身边,那会祸患无穷。
入夜,陈霖借着送各道兵马粮草调拨文书的机会,再次留在了凤仪殿。
“公主今日见过了定北侯府的大小姐?”陈霖一边研墨,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眼神却时刻留意着李汐禾的细微表情,“臣听闻,大小姐在凤仪殿抱着生生小公子痛哭流涕,不知情的,还以为那是一对失散多年的母子呢。”
“陈霖。”李汐禾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你的聪明,若是全用在治国理政上,大唐必有百年盛世。可你若是把这份聪明,用在揣测本宫的家事和探听侯府的阴私上,本宫会觉得,你的舌头长得有些多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