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二章 忠孝难两全
大殿内的宴席还在继续,李汐禾却觉得气闷,借口更衣,独自带着方雨晴去了御花园。
御花园透着几分沁骨的凉意。李汐禾站在荷花池边,看着池中枯败的残荷,眼神晦暗不明。
“公主为何还要叹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景兰只披了一件玄色的披风,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身后三步之外的位置——这是一个绝对安全,却又充满守望意味的距离。
李汐禾淡淡说,“你倒是爽快,西北大军的兵权,陈霖几句激将法,你就这么轻飘飘地交了。定北侯幸亏去见太上皇,否则定不轻饶。”
“父亲把虎符给我,就是让我做决定。”顾景兰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失去权力的失落,“公主难道看不出,我不是被陈霖激的,我是故意借着他的话,把兵权交到您手上的。”
李汐禾转过身,目光犀利地审视着他:“你想用兵权,换取我的同情和愧疚?还是想证明,你顾景兰可以为了本宫,连男人的野心都不要了?”
“我不要同情,更不敢奢求公主的愧疚。”顾景兰说,“我知道公主接下来要削藩,我也知道西北军这块骨头若是留在顾家手里,你会为难,更会睡不安稳。所以,我主动交出来。”
李汐禾想说,她并不会在庆功宴上寒了将士的心,可又觉得解释了,他未必会信。
“这一年多,我给公主写了很多信,公主为何不回?”他的声音透出几分委屈来。
李汐禾挑眉,“我回信了。”
“只回了三封,我写了三十多封。”
李汐禾暗忖,你领兵打仗还这么闲,我还没挖苦你呢。
“哦,本宫有些忙。”
“哦,瞒着和陈霖谈情说爱,听说,陈霖总在凤仪殿和你议事,议到半夜,还留宿宫中。”顾景兰的声音酸溜溜的。
李汐禾也知道他把程秀和晨风留在她身边,是保护她,也是监视他,她的一举一动的确都在他的掌控中。
听着他这酸得几乎要溢出来的语气,只觉得有趣,“本宫身边留着你的人,你自然什么都知道。既然知道,又何必来吃这种飞醋?”
她和陈霖也就是谈公事,她对陈霖什么态度,程秀定然告诉顾景兰,若有猫腻,顾景兰在信中就发作了。
“我怎能不吃醋?”顾景兰倏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那道“安全距离”瞬间被打破。“他在你身边朝夕相伴,而我只能在西北吃着风沙,靠着那寥寥三封满是公文辞藻的回信度日。今日大殿之上,他更是嚣张至极,当众逼我交权!”
“顾景兰。”李汐禾没有退让,只是轻轻唤了他的名字,声音柔和了几分,“陈霖是文臣。这一年半,盛京大旱,灾疫横行,流民安置与百废待兴的烂摊子,全靠他日夜操劳。他替本宫稳住了朝堂和后方,你们西北大军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辎重。”
她抬起眼,目光如水地注视着他:“今日他在庆功宴上发难,要你们交出兵权,的确存了打压你的私心。可归根结底,他也是在替本宫做恶人,替朝廷收拢节度使兵权铺路。这些,你心里其实都明白,不是吗?”
顾景兰的呼吸微微一滞。她真的太清醒,清醒到他找不到任何软肋。
“公主处处护着他,连他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私心,在公主眼里都成了为国为民的苦衷?”
李汐禾知道这头西北狼此刻正处于炸毛的边缘,若是真把他逼急了,对朝局并无好处。她轻轻叹了口气,主动伸出手,将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大氅领口理了理。
这一个极为自然、甚至透着几分亲昵的动作,让顾景兰浑身一僵,满身的戾气瞬间被抽走了一半。
“本宫没有护着他,只是在就事论事。”李汐禾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侧颈,语气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大唐的江山,离不开陈霖这样的文臣治国,更离不开你这样能在前线替本宫开疆拓土的武将。你们都是本宫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你刚立了不世之功,本宫心底是极感激你的,别发疯,好不好?”
她那句软软的“别发疯”,像是一根羽毛,精准地扫过了顾景兰的心尖。明知道她这是上位者最擅长的驭人权术,明知道这份温柔里掺杂了多少利益权衡,可顾景兰还是无可救药地沉沦了。
“我怎么敢对公主发疯。”顾景兰苦笑一声,顺势虚握住了她即将收回的手腕。他的力道很轻,仿佛怕惊碎了一场梦,“公主,其实我也该谢谢你。我不在盛京的这段时日,多谢你出手,将景心救了回来。”
真是遗憾啊,陆与臻死的时候,他亲眼看到,李汐禾遵守了对他的承诺,救了景心,也杀了陆与臻,她说到做到。
程秀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他,其中有多惊险,他也一清二楚,他真的无比感激李汐禾。
“景心是最无辜的,救她,你无需谢我。”
“这份恩情,顾家铭记于心。所以今日交出兵权,我不全是赌气,也是心甘情愿。从今往后,定北侯府上下,没有西北军,只有公主的私军,唯公主马首是瞻。”
李汐禾看着他坦荡的眼眸,心中微动,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退开半步。
“你能这么想,定北侯府便能保一世无虞。”李汐禾话锋一转,带了几分好奇,“不过,今日在殿上,林沉舟竟然肯站出来替你作保。你们两人曾经为了争一口气斗得乌烟瘴气,何时感情这么好了?”
顾景兰闻言,眼神晦涩,“公主,我和他本就是一起长大感情很好,若不是陆与臻也不会生分。上了战场,刀剑无眼,在死人堆里滚过几遭,后背只能交给彼此,自然就是生死之交了。”
“夜深了,风大,公主早些回去歇息吧。”顾景兰深吸了一口气,克制地退后一步,深深地行了一礼。
宴席散后,宫门外的长街上,顾景兰与定北侯并肩骑在马上。
夜色沉寂,只有马蹄敲击青石板的清脆声响。定北侯沉默了许久,终于转过头,看着身旁褪去了一身煞气、却依旧难掩落寞的儿子。
“兵权交了,陈霖的刁难你也忍了。”定北侯问,“景兰,你做这一切,是铁了心还要走驸马这条路?”
顾景兰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没有犹豫:“是。”
“这条路不好走。”定北侯叹息了一声,“她杀兄囚父,心性坚韧,并非你的良人,帝王家本就无情,你就算掏心掏肺,把整个侯府都搭进去,她也未必会给你半分真心。”
“儿子知道。”顾景兰目光晦涩,“可是……儿子别无他路。”
他转过头,看着鬓角斑白的父亲,愧疚到了顶峰,“是儿子不孝,连累父亲交出半生心血。但儿子心意已决,哪怕这辈子她只愿把我当成手里的一把刀,哪怕只有君臣之分,儿子也认了。还请父亲……原谅。”
定北侯看着儿子那双执拗的眼睛,摇了摇头,“随你,你想好就行,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儿子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