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一章 庆功宴上的刁难

    定北侯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起西北军中按时送达的精良军械与充足粮草,那一肚子指责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老伙计,我老了,也该认输了。”太上皇仰起头,将杯中的浊酒一饮而尽,眼角竟隐隐泛起了一丝泪光,有欣慰,也有遗憾。

    “皇上,您……想好了吗?”

    太上皇放下酒杯,“你在西北数年,朝中的局势早就不一样,如今士族很多人都站在她那边,况且……景兰是驸马,你忘了?”

    定北侯神色一沉,“这婚事……不算数。”

    “你说了也不算数,虽说是汐禾骗婚,可景兰也是愿意的。”太上皇说,“我看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你要棒打鸳鸯吗?”

    “可是……”定北侯心中不安,“臣并非想要棒打鸳鸯,臣一年前落马重伤,西北军日后要交到景兰手里,这一年臣已在培养他在军中立威,他曾经在军中威望很高,接下军权顺理成章。长公主已权倾朝野,还在培养周紫菱,听说白林军也在她掌控之中,若她和景兰婚事落定,这……”

    自古以来,军权和皇权统一,便是高度集权,若李汐禾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军权和皇权集中,士族也会跳起来反对,因为这就意味着李汐禾想对士族开刀,随时都可以,士族的官员会想方设法来分裂。

    可如今,李汐禾并非储君,是摄政王,若军权全掌控在手里,日后若想夺位登基,易如反掌,倒会成了第一任女帝。

    定北侯说的隐晦,太上皇岂会不懂,“她和小九感情很好,应该不会做出这么离经叛道之事。再说,你担心也无济于事,汐禾的性子我很了解,她很快会给你施压,让你交出兵权,这是试探,这是她的本意,你该想一想怎么应对了。”

    “皇上希望臣如何应对?”定北侯对太上皇,仍称皇上,在他心里,这就是他一直忠心的皇上。

    “她做到了我一直想做,却怎么都不敢做、也做不成的事。大唐有她,是社稷之福,是百姓之幸。我如今常常在夜里想……她若是个皇子,那该有多好啊。若是皇子,她定会是我大唐,最千古一帝的明君。”

    太上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这样一席话,定北侯神色凝重,是啊,她若是皇子,该有多好!

    定北侯走出宫门时,夜风卷起落叶,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抬头望向沉沉夜色,脊背似乎弯了些许,却又透出一种放下重担的释然。

    他终于明白,大唐不需要一个只能被文臣裹挟的守成之君,大唐需要的是李汐禾这样能在绝境中劈开一条血路的执棋者。只要这天下还是李家的天下,只要百姓能安居乐业,她究竟是长公主还是女帝,又有什么分别?

    老侯爷叹了口气,他知道,从今夜起,西北军这把刀,该换个主子了。

    太和殿上灯火辉煌,庆功宴热闹非凡。

    西北大捷,突厥覆灭,这等不世之功让定北侯府的声望达到了顶峰。顾景兰身为驸马,又是生擒敌酋的主将,意气风发,备受拥护。席间,文武百官轮番上前敬酒,恭维之声不绝于耳,顾景兰倒是荣辱不惊,眼光时不时地看向李汐禾。

    李汐禾仿佛看不见!

    然而,就在酒酣耳热、气氛最盛之时,陈霖起身,举起酒杯,“侯爷与小侯爷劳苦功高,这杯酒,本官敬西北军。”

    陈霖先是一饮而尽,随即话锋陡转,“不过,如今西北狼烟已熄,四海升平。朝廷正为裁撤各路节度使、收拢兵权而头疼。小侯爷身为皇家半子,又是大唐的功臣,理应为天下武将做个表率。不知定北侯府打算何时将西北军的虎符,归还朝廷?”

    此言一出,大殿静了一瞬,紧接着声音此起彼伏,犹如一滴冷水溅入了滚烫的油锅,太和殿内瞬间炸开了。

    “陈霖!你这逢迎拍马的酸儒,竟敢在此信口雌黄!”一名西北军的副将猛地摔了酒盏,怒目圆睁,“将士们在西北抛头颅洒热血,如今尸骨未寒,伤兵还在哀嚎,你们这群只会在京城里耍嘴皮子的文官,就要在庆功宴上卸磨杀驴、收缴兵权吗?!”

    “放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吏部有官员附和陈霖,“陈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各路节度使拥兵自重,拒不交权。若西北军能率先交还兵权,必能震慑宵小。你们死捂着虎符不放,难道也是想学那群节度使,裂土封王不成?”

    “放你娘的屁!”

    “粗鄙武夫,安敢咆哮朝堂!”

    文官与武将瞬间分成了两拨,在大殿上争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

    “够了,闭嘴!”顾景兰怒吼一声,眼神看向那群争吵不休的武将,他积威甚重,那群武将气得面红脖子粗,却不敢再造次,只是狠狠地瞪对面的文臣。

    高台之上,李汐禾冷眼看着下方的一切。她的面色平静如水,捏着酒盏的指骨却微微泛白。

    收缴节度使兵权,确实是她接下来的重中之重,定北侯府若能带头交权,自然是最好。但她绝没有打算在庆功宴这种寒了将士心的场合发作!陈霖此举,分明是嫉妒顾景兰今日出尽了风头,自作主张想要当众折辱顾景兰,削减他在朝中的光芒。

    这把刀,锋利是锋利,却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李汐禾没有立刻出声制止。她倒要看看,面对陈霖的刁难,顾景兰会如何应对。

    顾景兰越过陈霖,径直走到高台之下,撩起衣摆,重重地跪了下去。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从怀中掏出那枚象征着西北三十万大军的玄铁虎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臣顾景兰,叩请长公主收回西北兵权。”顾景兰抬头直视着李汐禾,眼神坚定,“臣之身家性命,皆是大唐所赐。西北大军只听命于长公主一人。若交出虎符能解公主削藩之困,臣,甘之如饴。”

    定北侯去见太上皇前已把兵符给他,甚至说过,该怎么做,他自己衡量,似是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场景。

    陈霖淡淡一笑,不管如何,西北军兵权交换,李汐禾也算解决了心头大患。

    “小侯爷高义,末将佩服。”

    林沉舟也站了出来,他冷冷地扫了陈霖一眼,“末将愿以性命担保,西北军对大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若日后大唐再有战端,只要公主一声令下,末将与小侯爷,愿做大唐最锋利的长矛,不论手中是否有虎符,皆愿为公主赴死!”

    众人皆有些意外。谁都知道林沉舟与顾景兰不和数年、乃至争风吃醋而决裂。可今日,在交兵权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林沉舟竟然毫不犹豫地站出来,用自己的身家性命为顾景兰作保。

    李汐禾更是意外,这两个曾经斗得不可开交的男人,在战场并肩作战一年,竟然罕见地放下了芥蒂,达成同盟。

    “顾景兰深明大义,林沉舟同袍情深,本宫甚慰。”李汐禾一抬手,方雨晴立刻下去接过了虎符。她深深地看了陈霖一眼,淡淡说,“西北大捷,普天同庆。今夜只论功行赏,再有妄议朝政挑起文武争端者,绝不轻饶。”

    陈霖后背一凉,低头请罪,可他看向顾景兰的余光中,带着不甘。

    既然他当不成驸马,那顾景兰也别想那么轻易就坐稳驸马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