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零章 西北赢了,顾景兰回京
苏凝儿有一旧仆是苏将军的侍从,忠心耿耿,他的儿子也是白林军的将军,被林将军所救,在西南成婚生子,老叟对林将军极其感激,在林沉舟询问时眼神躲闪,非常心虚。林沉舟晓之以情,加威逼利诱,终于撬开他的嘴巴。
“这叫‘噬心蛊’。”
老叟翻出一个黑色干瘪陶罐,叹了口气:“此蛊阴毒异常,中蛊之人,平日里与常人无异。可下蛊者若是将自己的血引在蛊母上,中蛊者的心智便会被渐渐扭曲。他心底哪怕只有一丝对下蛊者的同情或愧疚,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变成一种失去理智的‘死忠’与‘狂热’。只要蛊母一发作,中蛊者就会六亲不认,唯下蛊者之命是从。”
林沉舟死死盯着那个陶罐,眼神阴郁。
难怪,他突然就变了心,突然就对苏凝儿珍爱呵护,原来是因为蛊!
“中蛊者什么时候会清醒?”
“清醒?”老叟摇了摇头,“除非中蛊者受到了极大的、能摧毁他整个灵魂的刺激,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冲破了蛊虫的压制,否则,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巨大的刺激。
林沉舟终于明白,前世大火燃起的那一刻,他为何会突然如梦初醒。是因为李汐禾的死,那一刻,他灵魂深处真正的爱意和恐惧彻底挣脱了蛊毒的控制。可代价,却是他亲手将挚爱送入了地狱。
林沉舟拿着供词,跌跌撞撞去进宫,去凤仪殿找李汐禾。
李汐禾披着外衫,坐在殿内的暖阁里。案几上,放着林沉舟呈上来的所有证据。前世那场悲剧背后的阴狠算计,终于真相大白。她也想到了陆与臻和顾大姑娘的同命蛊,这些腌臜东西,不见阳光,却让人痛不欲生。
“所以,你确实是无辜的。”
李汐禾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出奇的平和。她亲自倒了一杯热茶,走到林沉舟面前,递给了他。
“起来吧。地上凉,你腿上还有伤。”
林沉舟双手颤抖着接过茶盏,却迟迟没有起身。“公主,我不是畜生,我没有背叛你……这世上,我林沉舟就算负尽天下人,也绝不会负你!”
“我知道了。”李汐禾看着他轻轻拍了拍林沉舟的肩膀,就像多年前,他第一次在校场上赢了比武,她夸赞他时一样。
“沉舟,你自由了。你不欠我什么了。”
林沉舟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一瞬间,他不仅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公主……”
就算清楚曾经是误会,他不曾辜负她,她也没有原谅他,是吗?
“等你腿伤好了,去西北大营去吧。”李汐禾转过身,“顾景兰在那边独木难支,突厥近期屡屡犯边,大唐需要你这柄国之重器。本宫也会将兵部新拨的粮草和战马,悉数交由你统领。”
“那你呢?”林沉舟不顾一切地站起身,眼尾红得滴血,“真相大白了,你是不是连那最后一点对我的恨,和那一点微薄的遗憾,都不打算留了?”
李汐禾静静地坐在那里,殿内的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本宫是大唐的监国长公主。”李汐禾神色平静,“陈霖在朝堂上替本宫杀人,你在西北替本宫守疆。曾经的情爱,就当是大梦一场,如今梦醒了,该做正事了。”李汐禾微微抬手,下了最后的逐客令,“去吧,林将军。别让本宫,也别让大唐失望。”
林沉舟愣住了,他看了李汐禾许久,跪地磕头,“末将……遵旨!”
李汐禾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殿外,眼神晦涩,原来那是一场误会,可她被那一场误会折磨太久,真相大白后,对林沉舟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情绪。她不想纠缠,只想把人送走,让他去战场上,或许时间长了,这些情绪就消散了。
林沉舟有了教训,也不会再被蛊虫牵制,苏凝儿也会妥善处理,不会让她在盛京兴风作浪。
事情好像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是李汐禾最安心的事。
一年后,盛京的初秋,天高云淡。
伴随着震天的号角与如雷的马蹄声,长达数年的西北战事终于落下了帷幕。大唐铁骑踏破了突厥的王帐,顾景兰生擒突厥可汗,献俘太庙,班师回朝。
消息传回京城时,百官振奋,西北终于赢了,突厥投降,大唐至此再无外敌,且饥荒过去,百废待兴,大军还朝能增加一大波青壮年劳动力,大唐定能焕发生机。
饥荒过去了,李汐禾最大的压力也没有了,陈霖居功至伟,短短一年已升到五品,比寻常状元郎升迁快上许多,他是实打实的功绩。青年才俊,前途无量,盛京中想嫁他的未婚少女比比皆是,虽说曾经和长公主有过婚约,差点当了驸马,这一年公主和他就是君臣。虽然陈霖负了公主,可公主没有报复,反而重用。
大家都猜测陈霖投了好胎,是王陈氏的外甥,这一层关系在李汐禾是不会对他怎么样,只会委以重任。
那想把女儿嫁给他的夫人也是让媒婆踏破陈家的门槛,陈明珠也因此定了一门好婚事。
李汐禾倒不想和陈家任何人计较,陈霖也能约束好陈明珠,不再那么任性狂妄,李汐禾就不和她计较了。
大军还朝这一日,李汐禾领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口迎接西北军,定北侯骑在高头大马上,威风凛凛。顾景兰就在他身后,父子两人容貌并不像,气质却是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杀伐果决的将军。
那一日,盛京城万人空巷。
李汐禾忍不住看向顾景兰,这一年来,顾景兰和林沉舟都经常有书信来宫中,她偶尔也会回信给他们,说的全是公事。毕竟她还需要他们在战场上杀敌,也不好太过冷漠,顾景兰和林沉舟在对抗外敌和内战中,都是一大杀器。
节度使制度的废除并不顺利,江南节度使带兵支援西北,故而还没卸下兵权,其他地区也就西南有林将军坐镇,同意废除节度使制度,其他地方的节度使都不愿意,且开始不交税银,大有一种要自立为王的节奏。
李汐禾是断不能容忍的。
大漠的风沙磨砺和一年多的杀敌,让他身上更多了铁血肃杀之气。林沉舟也一样,两人并行而骑,就像大唐的双生将星。是日后镇守一方的主帅,李汐禾知道他们在军中威望越盛,她越难掌控,可她没有办法,身为摄政王,又不曾在战场杀敌,她只能允许他们军权坐大,幸好的是,周紫菱这一年在河东掌权,也是渐渐立起来,脱离了白林军,完全掌控了原来的范阳和平卢大军,方雨晴也去过一次河东,带去李汐禾的密旨,李汐禾为了防止节度使叛变,也为了避免顾景兰和林沉舟联手施压,让周紫菱秘密扩军。
这些事她做的隐秘,旁人不会知晓,她也极力交好盛京士族,科举改制后,她缓和皇族和士族的关系,避免让自己陷于孤立无援之地。
这其中少不了定北侯府夫人的帮忙。
顾景兰在边境也收到定北侯府的书信,程秀和晨风也都在她身边,自然也是知晓的。
定北侯下马见礼,神色并不算好。
“老臣,参见监国长公主。”
定北侯翻身下马,屈膝行礼。他的动作虽然挑不出半点错漏,但那硬邦邦的语气和紧绷的下颌,无一不在昭示着他对眼前这位掌权者的抗拒与不满。
李汐禾虚抬了抬手,神色温和却不失威严:“老侯爷免礼。西北大捷,侯爷与诸位将军浴血奋战,保我大唐社稷,本宫与满朝文武,皆感念侯爷之功。”
定北侯语气冰冷,“为大唐尽忠,乃老臣本分,不敢居功。”说罢,他便垂下眼眸,多余的一个字也不肯再说,甚至连看李汐禾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抵触。
定北侯本就是太上皇昔日的伴读,两人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可谓是忠心耿耿的保皇党。在他这位刚正不阿、思想传统的武将眼里,李汐禾手段再高,也不过是个牝鸡司晨、野心勃勃的夺权者。若非西北战事吃紧,突厥大军压境,他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无暇分身,定然早就在朝堂上以死相谏,绝不会容忍李汐禾这般把持朝政。
如今外患已平,他这位手握重兵的老将回京,自然不会给李汐禾什么好脸色。
然而,他也是有分寸的,在文武百官面前,并不会让李汐禾下不来台,这不是他一个臣子该做的事。
毕竟李汐禾摄政一年多,已事成定局,他仍是恪守君臣之道。
进城的仪仗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顾景兰刻意放慢了马步,落后了定北侯半个身位,靠近了李汐禾的玉辂。
“公主。”顾景兰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歉意解释,“家父脾气执拗,思想古板。他心中只认太上皇正统,对你摄政夺权之事一直心存芥蒂。今日城门外的冷脸,并非有意轻慢,只是他那刚正不阿的性子作祟……你别怪他。”
顾景兰在西北拼杀了一年,深知李汐禾如今在朝堂上的手腕有多么冷酷。他生怕父亲这般强硬的态度,会惹来李汐禾的猜忌与打压。
李汐禾端坐在车辇中,笑着摇头,“定北侯是国之栋梁,只要他手里的刀是砍向敌人的,他心里怎么骂本宫,本宫都不在乎。本宫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将军,不是会溜须拍马的弄臣。你大可放心,本宫还不至于为了这点脸色,去折损大唐的脊梁。”
顾景兰心中五味杂陈。她是真正的帝王,心胸宽广却又深不可测,私人的恩怨与情绪,再也无法左右她的任何决定。
入夜,定北侯连庆功宴都推脱了身子不适,换了一身便服,便匆匆递了牌子,直奔太上皇寝宫。
大殿内,檀香袅袅。太上皇鬓边的白发虽多了一些,却比老侯爷印象中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和定北侯想象中的佝偻虚弱并不一样。
他还有几分意外,见到昔日的伴读与肱骨老臣,太上皇眼眶微热,亲自上前将定北侯扶了起来。
“老臣无能,让陛下受委屈了!”定北侯刚一落座,便红了眼眶。他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与憋屈终于爆发出来,“陛下,如今西北已定,外患尽除。老臣手里还有数十万身经百战的西北军!只要您一句话,老臣明日就联络朝中旧臣,助您废了那野心勃勃的逆女,替您拿回这大唐的江山!”
在定北侯看来,太上皇被逼退位,幽居深宫,必定是日日煎熬,受尽了李汐禾的冷眼与折磨。
然而,太上皇听罢,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激动与愤慨。他沉默了良久,端起桌上的温酒,亲自给定北侯倒了一杯。
“老伙计,你有这份心,朕……我知足了。但夺权的话,以后休要再提了。”太上皇叹息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释然。
定北侯愣住了,满脸不可置信:“陛下,您难道就甘心看着祖宗的基业,落入一个女子的手中?她牝鸡司晨,大权独揽,手段何其狠辣啊!”
“她手段是狠,可这大唐的江山,只有在她手里,才真正稳住了啊。”
太上皇苦笑了一声,目光透过窗棂,看向夜空中的那一轮明月,声音悠远,
“你远在西北,只知打仗,不知这几年朝堂上经历了多少惊涛骇浪。那一年大旱,河东颗粒无收,流民遍地,国库空虚得连老鼠都能饿死。我以为大唐的江山就要断送在我的手里了。可汐禾呢?”
太上皇转过头,看着定北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她在朝堂上顶着百官的唾骂,推行科举改制,硬生生从士族嘴里抢下了寒门的活路;她推行田地改制,清查隐田,充盈国库;如今,她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削那些节度使的兵权!你在西北打了一年多的仗,你摸着良心问问,你们西北军的粮草辎重,可曾断过一天?可曾短缺过一粒米、一件冬衣?在那样大灾的年景下,她一个女子,把朝堂内外调度得如同铁桶一般,保证了前线的供给。西南、西北两线告捷,你与景兰、林沉舟固然功不可没,但若无她在后方坐镇,你们拿什么去赢突厥的铁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