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五章 我们都给你陪葬了
梦里的温度与灵山的极寒截然相反,烫得连灵魂都在战栗,那是一场令他绝望的大火。
梦境中,他如愿以偿地成了李汐禾的驸马。那本该是他一生中最意气风发、最幸福的时刻。他却变了心,喜欢上了苏凝儿,他为了苏凝儿,一步步与李汐禾生分,看到自己被所谓的“大义”与“真情”蒙蔽了双眼,最终竟亲手将火把掷向了公主府。
漫天的大火将半个盛京映得通红。火光中,李汐禾一袭华丽的红裙,犹如一只即将涅盘却折翼的凤凰。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求饶,只是用那样空洞、绝望且充满着刻骨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又是这样,还是走到这一步,林沉舟,若有来生,我定要你们所有人,血债血偿!”
他在看到李汐禾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的那一刻,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捏碎。他本该是快意的,阻拦他找寻真爱的人,终于走了。
可那一刻,他却慌了,他想冲进大火里,把她救出来,他后悔了,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住,做了违背良心之事。直到李汐禾死在大火中,他大梦初醒。
他怎么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就算他变了心,李汐禾也是长公主,不曾亏欠过他,他也曾经爱过李汐禾,怎么狠心把她烧死在大火里,他从来不是这样狠心绝情的人,好像放火烧死李汐禾的人,并不是他。
他痛不欲生,在那一刻,他想杀了所有人给李汐禾陪葬。
苏凝儿的眼泪、他自以为是的亏欠,在李汐禾的性命面前,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他杀了他此生唯一该用性命去护着的女人。
火场外,苏凝儿喜极而泣,抓着他的手说,“沉舟哥哥,长公主终于死了,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你的妻子了。”
她是父亲战友的遗孤,从小被父亲养在边关,本想在军中给她找寻一门婚事。
他也一直把她当成妹妹,他和李汐禾成婚后去了战场,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数次重伤都是苏凝儿不眠不休地照顾他,甚至为了救他,被敌军的箭射伤了腹部,失去了生育能力。
苏凝儿绝望投湖,她说,她已不是一个完整的女子,没有人会要她,她也失去当母亲的资格。
她说,她不怪他,用她的残缺换他的性命,她心甘情愿,他千万不要有负疚。
她是自愿的。
那些话就像刀子割在林沉舟骨肉上,他愧疚到至极,他说,谁说没人愿意娶她。
他愿意!
苏凝儿是因为他失去了当母亲的资格,他理应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他想的很好,把苏凝儿带回盛京,告知李汐禾,把她安置在后院,让苏凝儿一辈子衣食无忧地生活。
可苏凝儿说,她不当妾。
林沉舟陷入两难之境,他喜欢李汐禾,与李汐禾早就订立相伴一生的盟约,他不想当一个负心汉。
可为什么,他却杀了李汐禾?
只是为了苏凝儿不当妾,他就杀李汐禾,给她腾位置?不可能,他不会那样做的,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不相信自己是这样的狠心人。
看着苏凝儿期待的眼神,林沉舟从悲痛变得冷静,他拽着苏凝儿丢进了火场。
“她死了,我们一起给她陪葬吧!”
随着苏凝儿的惨叫响起,林沉舟也义无反顾地走进了火场,火舌吞没了他的衣裳,皮肤,疼得他难以忍受。
公主是最怕疼的,他怎么忍心,让她经历这样的疼痛。
梦境变幻,他又梦见了自己回到初选驸马时,他开开心心去参选,他发誓一定要娶到李汐禾,他发誓自己一生一世只喜欢李汐禾,要弥补曾经犯下的错。
可李汐禾,一刀杀了他,没有缘由。
他知道,李汐禾也重生了,她还有记忆。
他想解释,想道歉,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就这么死不瞑目。
“不……不要!”
林沉舟眼眶泛酸地看着李汐禾,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屋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与药草的苦味。而在离他床榻不远的躺椅上,李汐禾正披着那件厚厚的貂皮大氅,手中还虚握着一本话本子,头微微偏着,显然是守着他时不小心睡着了。
她还活着。她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没有被大火吞噬,面容恬静,呼吸均匀。她也没有死于这场高热,他拿回了冰草。
林沉舟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狂喜与随之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感交织在一起。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扯到了断腿的伤处,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本就浅眠的李汐禾。她揉了揉眉心,睁开眼,正对上林沉舟那双通红、布满血丝且满含泪水的眼睛。
“你醒了?”李汐禾放下话本子,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释然。她起身走到床边,替他倒了一杯温水,“别乱动,你的腿在崖底摔断了,又冻了那么久,大夫说能保住已是万幸,须得好好静养。”
林沉舟没有接那杯水,他死死地盯着李汐禾,眼底有着历劫重生的庆幸,也有着被梦境撕裂的痛楚。他突然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抓住了李汐禾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公主……汐禾……”林沉舟的眼泪毫无防备地砸在她的手背上,“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梦里我成了你的驸马,可我却为了苏凝儿……放火烧死了你……我怎么会那么做?我怎么能那么对你!”
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试图将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倾诉出来。他以为李汐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必须要表白自己的心迹,“我不会的!今生今世,哪怕是搭上我这条命,我也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一分一毫。公主,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听着他剖白般的话语,感受着手背上滚烫的泪水,李汐禾的眼底却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她看着林沉舟这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恍惚。前世的林沉舟,至死都坚定地站在苏凝儿那边,将火把丢向她时,眼神是何等的决绝;而今生的林沉舟,却为了给她寻一株冰草,甘愿冻死在灵山的风雪里。
她看到他的真心,可她已经不在意了。
“林沉舟,你只是做了个噩梦,梦里的事,当不得真。”李汐禾的语气温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臣子,却唯独没有对待爱人的那种亲昵与嗔怪,“你为本宫去灵山寻药,九死一生。这三株冰草,救了本宫的命,也救了你自己的命。”
“不,不是这样的……”林沉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骨子里的疏离。那种疏离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完全的“不在意”。这比她恨他,更让他感到恐慌。
“大夫说你失温太久,可能伤了元气,近期难免会多梦魇。”李汐禾将水杯放在他的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眸里,干净得没有一丝倒影。
“本宫很感激你。”*李汐禾轻声说道,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你林家满门忠烈,你更是大唐不可多得的将才。你愿意为了本宫赴死,这份忠心,本宫铭记于心。回京之后,本宫定会重赏林家,绝不亏待你的这份付出。”
林沉舟的心仿佛瞬间坠入了冰窟,比灵山的雪还要冷。
“公主……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封赏!”林沉舟挣扎着想去碰她的衣角,“我心悦你。从前是我愚钝,是我眼盲心瞎,可我现在全明白了。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哪怕不要什么驸马的名分,只要能守着你……”
“可我不想要了。”
李汐禾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却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切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看着林沉舟瞬间苍白如纸的脸,李汐禾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翻旧账,甚至没有告诉他那根本不是梦。
“林沉舟,有些感情,就像是落在灵山上的雪,一旦化了,就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李汐禾抚平了袖口的一丝褶皱,语气平和而从容,“你是一个好将军,大唐的边疆需要你,边境的战马需要你。你可以为君王死,这是你的荣耀。但我李汐禾,已经不需要一个情深意重的爱人了。”
她曾把一颗真心捧给他们,被弃如敝履,被踩在脚底,被烈火焚烧。如今她历经千帆,终于学会了如何爱自己,如何在这权力倾轧的世道里走得稳当、活得长久。
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好好养伤,河东的局势已经稳了,过些日子,我们就启程回盛京。”
他终于明白,那场梦不仅是前世的孽,也是今生的果。他拼了命从风雪中带回了冰草,救活了她的命,却再也救不回那颗曾经只为他跳动过的心了。
就在李汐禾踏出房外时,林沉舟说,“公主,那不是梦,是不是?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是吗?在梦里,我烧死了你,我也杀了苏凝儿,那一天,我们都给你陪葬了。”
李汐禾倏然转过身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