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相扣

    慈心院。

    灵珊之前来过,也见识过素隐师徒的实验室。

    如今,她是以借住者的身份,暂时住在了慈心院的后院。

    院落宽敞,屋舍干净。

    灵珊若是待着无聊,还能去前院看看那些在学习各种技能的孤儿、病患,或是去慈心院的门口,参加坐堂大夫们的免费义诊。

    日子算不得舒适,倒也安稳,至少不用担心会被绣衣卫摸上门,或是被渣爹郑廉追杀。

    带着家人东躲西藏了几日,总算能暂时安顿下来,灵珊舒出了一口气。

    只是,还不等她彻底安心,就有“故人”前来拜会。

    “灵珊圣女,多日不见,可还安好?”

    百禄穿着半旧不新的常服,像个普通百姓般,来到慈心院。

    刚刚进入前院,就看到灵珊坐在廊庑下,看着几个身有残疾的病患。

    百禄抬脚走上前,轻声打着招呼:“不知圣女可还记得在下?”

    灵珊听到声音,还没有太大的反应。

    但,当她看清来人的面容时,脸色就变了:“是你?”

    元驽身边的一条好狗!

    之前在西南,这厮就没少跟着元驽攻打山寨,他冲锋在前,他为虎作伥!

    随后,灵珊被迫跟着元驽来京城,一路上,百禄也总对她以及她的家人们各种束缚。

    是,灵珊没少用毒、蛊折腾百禄,可百禄也没有忍着,一个大男人天天跑去找元驽告状。

    他每次告完状,灵珊、或是她的亲友,都会受到惩罚。

    所以,哪怕灵珊和百禄没有直接仇恨,她也很不待见这个狗奴才!

    “你来干什么?”

    灵珊忽地想什么,猛地站起来,如临大敌的看着百禄。

    “是不是,是不是元驽让你来的?他要干什么?”

    灵珊的心怦怦乱跳。

    来京城快两年了,灵珊已经被元驽弄出了心理阴影。

    灵珊一次次的长见识,都是托了元驽的福。

    也是元驽,让她无比深刻的明白,何为强权,何为残忍!

    她对元驽的恐惧,已经开始渗入骨髓、侵入灵魂。

    如果可以,她真想离元驽远远的,绝不与他发生任何交集。

    这也是灵珊发现自己惹上了郑廉后,宁肯跑去求苏鹤延,也绝不投入元驽门下的原因。

    苏鹤延还能留她以及她所有亲友的命,元驽就未必了!

    这人,太狠!太毒!太嗜血!

    “圣女,请慎言,我家世子爷乃赵王世子,天潢贵胄,您这般直呼他的名讳,着实不妥!”

    百禄笑着,却态度强硬的让灵珊守规矩:“请尊称世子爷!或贵人!”

    百禄暗自鄙夷,就这张狂的模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惧怕世子爷?

    若真的怕,就不会像灵珊这般,开口就叫世子爷的名讳。

    放眼整个京城,慢说没有品级的庶民了,就是朝堂大佬,也不敢口称“元驽”!

    就连周修道跑去御前告黑状,亦是尊称“世子爷”!

    灵珊一个蛮女,叫她“圣女”不过是出于礼貌,她还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

    “……”

    灵珊抿了抿嘴,又被元驽羞辱了。

    他的走狗,都敢当着她的面儿,指着鼻子骂她没规矩。

    这种心理上的欺辱,远比肉身上的惩戒更让灵珊难以忍受。

    偏偏,她只能忍着!

    “是我的错,竟敢对世子爷不敬!”

    涂了大红蔻丹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灵珊几乎是咬着牙低头认错。

    “敢问贵仆,您此次前来,可是世子爷有事吩咐?”

    灵珊已经不去想,为何元驽知道自己在慈心院。

    元驽与苏鹤延,不只是未婚夫妻,他们两个在还是“表哥表妹”的时候,就已经狼狈为奸。

    如今,更是“亲上加亲”。

    再者,灵珊跑去求苏鹤延庇护,在某种意义上,就是知道苏鹤延与元驽关系莫逆。

    灵珊所依靠的并非苏鹤延,而是苏鹤延背后的元驽。

    “圣女果然是个聪慧的人,世子爷确实有事找你!”

    百禄也懒得跟脑子有泡的人废话,“世子爷就在门外的马车里,请吧!”

    看到百禄虽然做出了请的动作,可他脸上、眼底毫无敬色,灵珊便又忍不住的一通怨恨。

    还真是元驽养出来的好狗奴,狗仗人势,面目可憎!

    忍着怒气,还有心底莫名的恐惧,灵珊不情不愿的走出了慈心院。

    胡同拐角处,确实停靠着一辆宽敞却不算扎眼的马车。

    “世子爷,灵珊来了!”

    百禄躬身站在车窗旁,低声回禀着。

    “上来吧!”

    元驽大马金刀的坐在车厢正中的主位上。

    他的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既有着权贵的威仪,又有着少年的随性。

    “灵珊请世子爷安!”

    灵珊弯腰进了车厢,躬身行礼。

    元驽没有客套地让灵珊坐下,或者说,他也懒得扮演守礼君子。

    他上位者气势十足,直接吩咐道:“明日,你便去东街。”

    灵珊猛地抬起头:“世子爷,你、您知不知道——”

    她一旦单独离开慈心院,就会死?

    郑廉那条老狗已经疯了,安排了好几个绣衣卫的番子盯梢。

    灵珊哪怕待在慈心院,都能感受到隐在暗处的凶狠目光。

    “我知道!”元驽没心思跟灵珊多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那您还让我去东大街!”

    东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元驽让她去,无异于主动送死。

    被绣衣卫的二把手盯上,还招摇过市,元驽这狗贼,是唯恐她死得不够快!

    灵珊又气又怒,一颗心更是慌作一团。

    因为她知道,不管自己如何羞愤,只要元驽决定了,她就无力反抗!

    “放心,我会保你不死!”

    元驽感受到灵珊那几乎化作实质的怨气,浑不在意,只淡淡地说:“你只要按我说的做,你、以及你的亲友,都不会有事儿!”

    “我还可以将他们安全送回苗寨,回到你们自己的地盘。”

    至于灵珊,她已经投入了阿延的门下,自是要为阿延当牛做马!

    元驽语气轻松的许下承诺。

    仿佛被灵珊当成洪水猛兽的郑廉,于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你要让我做什么?”

    灵珊被元驽收拾怕了,对他百般防备,根本不敢轻易答应。

    “……”元驽没说话,只是撩起眼皮,看了灵珊一眼。

    灵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知道元驽的意思: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难道,你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没有!

    灵珊太清楚,自己在元驽面前,毫无反抗的可能。

    “灵珊但听世子爷差遣!”

    ……

    东大街。

    灵珊穿着一身极具民族特色的衣裙,从一辆马车上下来,大摇大摆的进了最好的酒楼之一——摘星楼。

    据说这家酒楼,背后的东家是皇家贵人。

    不看别的,单单是在楼层不得超过三层的京城,摘星楼却能建到九楼,便知道,其东家有多位高权重。

    灵珊看似随意,实则心里已经怕得在打鼓。

    从她下马车的那一刻,她就感受到了好几股骇人的视线。

    她却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噔噔噔的上了摘星楼的五楼。

    咳,她倒是想登顶,可惜,摘星楼却不是“有钱任性”的地方。

    身份不够,品级不高,只能在五楼以下打转。

    灵珊能够上五楼,都是借了百禄的身份。

    否则,只靠她自己,顶多只能在三楼吃饭。

    灵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伙计把窗户、门都打开。

    她坐在桌子旁,壕气的说道:“你们酒楼有什么好酒好菜,都给我端上来!”

    一边说着,她还一边掏出一枚小巧的金锭子。

    五两金,确实够客人在摘星楼好一顿地大吃大喝。

    伙计飞快地抓过金锭子,在手里掂了掂,殷勤地点头:“贵客请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上酒上菜!”

    灵珊暗道:你最好快些!好歹让我吃两口!

    若是慢了,就可惜了你家的好酒好菜!

    许是老天听到了灵珊的心声,又许是灵珊今日的招摇过市有些怪异,盯梢她的绣衣卫番子心里犯嘀咕,竟没有直接动手。

    他们留了人手继续盯梢,另几个人则分头去卫所、郑府寻找郑廉。

    不多时,小儿先送来了酒,四碟子凉菜。

    然后,又有热菜陆续送来。

    一桌子的珍馐佳肴,色香味俱全,灵珊吸了吸鼻子,莫名有种满足:

    如果就这么死了,也不算太亏!

    至少,我吃饱喝足,做鬼也是饱死鬼!

    这般想着,灵珊竟也没有那么地怨恨与伤心了。

    她抄起筷子,端起酒杯,一口菜、一口酒,大快朵颐,尽情享受。

    吃了一半,楼下响起了马蹄声,以及急停而导致的马儿哕哕叫声。

    紧接着,楼梯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以及大声挥斥客人的骂声。

    灵珊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隐约能够听到“绣衣卫办差”“闲人退让”的内容。

    来了!

    灵珊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和酒杯。

    来酒楼之前,灵珊还在恐惧,若被郑廉抓住,若被他丢去诏狱,自己该如何如何。

    不管是自己曾经在诏狱看到的酷刑,还是自己脑补出的惨烈画面,都让灵珊没有勇气等到被送去诏狱。

    “还是自我了断吧,左右我有蛊虫,只要我想,就能痛快地死去,不会‘求死不能’的活受罪!”

    但,真正坐到了酒楼,吃得酒足饭饱,她反倒不怕了!

    “灵珊!妖女!速来受死!”

    穿着飞鱼服的中年男子,本该矜贵、英气,如今却透着一股阴柔。

    他冲到灵珊的包间,原本想踹门,却发现房门大开。

    没了踹门的凶狠,气势似乎都弱了一丢丢。

    郑廉顾不得这许多,冲进来,果然看到了那个让自己断子绝孙的孽障。

    “啧!”

    灵珊不怕了,也就能暴露本性地气人。

    她故作无奈地啧了一声,“郑廉,我那个当初发毒誓骗我亲娘的畜生亲爹,您又何必这般小气?”

    “当初你可是对我娘,以及我们苗寨的神明发誓,若辜负了我娘,就会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我作为你的女儿,虽然我很不愿意,但名分、血缘无法改变,我就是你的女儿!”

    “作为你的女儿,按照孝道,我该满足你的心愿!”

    “这不,我亲自动手,果然让你断子绝孙了,你怎么还生气?”

    “妖女?我是你的种儿,我是妖女,你是什么?老妖?妖怪?”

    “哦,不,我是女子,按照你们的规矩,我不算你的‘种’,哎呀,我都忘了,你已经没‘种’了!”

    灵珊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

    被元驽收拾了近两年,她怨恨元驽的同时,也受到了他“毒舌”的影响。

    口舌如刀、阴阳怪气……灵珊运用得炉火纯青。

    最重要的是,她爆出的料太猛。

    不说听到动静,悄悄围上来看热闹的众人了,就是跟在郑廉身边的绣衣卫们,也都吃了一惊。

    啥?

    郑指挥同知被断子绝孙了?

    那他岂不是成了太监?

    有几个近身跟随郑廉的绣衣卫,猛地想起:是了,我说这些日子,头儿的言行举止变得有些不够爷们呢!

    合着他没了子孙根,不是真正的男人了!

    还有那几个负责盯梢的番子,也忍不住嘀咕:

    难怪头儿下了死命令,让我们盯紧了这个蛮女,还说什么必要时候直接动手。

    之前他们还不理解,到底是什么仇怨,竟让头儿如此憎恶。

    现在知道了,原来是“断根之仇”啊。

    都是男人,他们只是稍稍带入一下郑廉的身份,便能明白——

    啧,换成是我,我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的弄死灵珊!

    断子绝孙,哪怕动手的是自己亲闺女,也决不能放过!

    “……你、你浑说!”

    郑廉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这逆女见到她,非但不怕,竟还敢说出这些混账话!

    她、她要做什么?

    郑廉之前还觉得,被“断了根”,已经是他最大的痛苦。

    但,此刻,被当众“处刑”,自己不是男人的秘密被曝光,他才意识到,他彻底被凌迟了!

    他根本不敢相信,今日之后,他还有何面目出门,如何面对世人的目光!

    “我杀了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郑廉红着眼睛,完全失去了理智,抽出绣春刀就要去砍灵珊。

    灵珊灵巧的躲过,一边往外跑,一边继续喊:

    “行了,我好歹是你的骨肉,不就是把你阉了吗,都是嫡亲的骨肉,怎么还能真记仇?”

    “放心,你断子绝孙了,还有我这个女儿,你死了,我去你坟前唱大戏,也算是‘彩衣娱亲’了呢!”

    “畜生亲爹,不就是没根了嘛,你人还活着啊,别太小气,做父亲的,心胸怎么能如此狭窄?”

    郑廉:……他确实还活着,却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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