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各方

    圣上好气又好笑,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伸手接过毛笔,还是该伸手戳一戳某人的厚脸皮。

    某人不察,还在撒娇:“……皇伯父!”

    见圣上伸出了手,顿在半空中,元驽索性大胆地替他做决定。

    他直接把笔塞进了圣上的手里。

    圣上:……

    混账二字,今个儿圣上都说腻了呢。

    元驽继续仰着脸,一双元氏特有的丹凤眼,内勾外翘,自带神韵。

    当他凝视着圣上的时候,深棕色的瞳孔仿佛都在闪耀光芒。

    看到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圣上似乎又难得心软了一两分。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捏着笔管的手,微微收紧,从被动握笔变成了主动持笔。

    元驽直挺挺的跪在圣上身侧,将他的所有微动作都收入眼底。

    感受到圣上态度的软化,他赶忙说道:“驽儿多谢皇伯父!”

    有这么一个涎皮赖脸、死缠烂打的倒霉侄儿,圣上作为皇帝,也是无可奈何。

    还能怎么办,自己从小宠到大的孩子,只能继续宠着喽?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深情的戏码演的多了,自己也都信了。

    且,圣上对元驽也不都是演戏。

    养在身边,亲自教养,圣上确实付出了一定的心血,他对元驽也有某些希冀。

    圣上与元驽的“父子”情分,还是有那么几分真挚的。

    顶多,这些情分永远比不上他的扭曲与野心罢了。

    在不伤及圣上利益,以及符合他的计划要求时,圣上还是愿意宠爱元驽的。

    “驽儿,朕疼你,可以成全你!”

    圣上在元驽希冀的眼神中拿起笔,放到砚台上蘸足了墨汁。

    只是,在落笔前,圣上最后一次提醒:“但,驽儿,你可曾想到,太后那儿该如何交代?”

    “从小到大,太后都把你当做最亲、最宠爱的孙儿,她对你也诸多照拂。”

    圣上习惯了做戏,哪怕已经与郑太后母子反目,哪怕是当着元驽这个心腹爱侄,他也不会表露出对郑太后的厌恶。

    他可是孝顺的好儿子,是天下人的楷模与典范呢。

    当然,圣上在元驽这个晚辈面前表演“纯孝”,不只是维持他孝子的人设,亦是在“言传身教”。

    他老了,也需要晚辈孝顺。

    所以,即便他已经跟亲娘打得你死我活,也要营造出“母慈子孝”的假象。

    他要让元驽有样学样,好好孝顺他这个皇伯父!

    “爱之深责之切!太后对你的仕途,婚姻等,都只有期盼!”

    说到这里,圣上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元驽:“苏氏女,恐不能让太后满意啊!”

    何止是“不满意”?

    简直能把郑太后气炸了!

    抛开苏鹤延不是郑太后选定的人选之外,单单是她与苏灼的亲缘关系,就足以让郑太后跳脚。

    苏鹤延与苏宁妃还不一样,苏宁妃与苏灼的血缘已经很远了,早已出了五服,只是同族的便宜亲戚。

    苏鹤延却是苏灼的嫡亲侄孙女儿,血脉至亲啊。

    尤其苏鹤延还与苏灼有三四分的相像,圣上每每看到那有些相熟的眉眼时,都会有些恍惚,就更不用说恨苏灼入骨的郑太后了。

    偏偏当年苏灼死的还那般干脆,郑太后以为能够报仇,却一拳头落了空。

    还有先帝,也早早给苏灼留了退路。

    一道遗诏,或许不能彻底保住苏灼,却也能让她保有贵妃名号,让她葬入皇陵,永飨元氏子孙的祭祀香火。

    这些,都是深深扎在郑太后心底的刺。

    过了这些年,郑太后风光恣意,苏氏带给她的伤害与阴影,似乎已经消散。

    但,作为亲儿子,圣上却非常笃定:那些扎在郑太后心底的刺都还在,只要受了刺激,就会扎心般的疼。

    而还有什么“刺激”,能够比郑太后最疼爱的侄孙娶了仇人的侄孙女儿更大、更惨烈的?

    圣上只是假设一下,就能想到郑太后听闻“喜讯”后,将会有着怎样的心痛、疯狂!

    作为郑太后的亲儿子,猜到郑太后会“歇斯底里”,圣上非但没有担心、心疼,反而十分期待呢。

    偏偏他“矫情”惯了,哪怕心里想要,也会装模作样地提醒元驽。

    元驽:……若不是太了解皇伯父,若不是我眼尖的捕捉到了你眼底飞快闪过的一丝幸灾乐祸,我都要被你的“慈爱”感动了呢。

    心里默默吐了个小槽,元驽脸上浮现出一抹感动,他感念皇伯父的善意提醒,也能体会到皇伯父对他的拳拳爱“侄”心!

    “还是皇伯父疼我,处处都为我考虑!”

    元驽扯出一抹笑,眼底带着感动,却还是表明自己的心意:“诚如皇伯父所言,从小到大,太后娘娘疼我、宠我,为了我操碎了心!”

    “驽儿想,她既这般疼我,定然也是想要驽儿真的如意喜乐。”

    既然想对他进行道德绑架,那他就反手来个亲情捆绑。

    真正疼爱晚辈的长辈,才不会计较晚辈的胡闹,而是会纵容,甚至“爱屋及乌”。

    若长辈做不到这些,那么他们所谓的“慈爱”,也就不是真的。

    元驽只是伪装的温润君子,尤其是在“至亲”面前,他更是一个能够撒泼打滚的熊孩子!

    他能在圣上面前装乖卖巧,也能在郑太后面前胡搅蛮缠。

    没办法,他才十七岁,还未及冠,还有任性、胡闹的理由。

    元驽昂着头,一副被宠坏了的熊孩子嘴脸。

    那种吃定长辈的理所当然,让圣上看了,都不禁有些恍惚——

    原来,还能用这种方法来对抗孝道?

    就是不知道,顽劣少年对上威严长辈,究竟能碰撞出怎样的“热闹”。

    圣上本就期待的心,愈发热切起来。

    “……罢了,你既心中有数,那朕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圣上蘸足墨汁,开始挥毫。

    刷刷刷几下,便写好了赐婚的圣旨。

    整个过程,圣上丝毫都没有去想:婚姻乃两家之事,就算是皇帝,也不能罔顾双方意愿,强行赐婚。

    大虞朝的皇帝,可不是什么“主子”。

    所谓赐婚,更多是一种荣耀,是两家本就商定好了婚事,求圣上“锦上添花”。

    而非霸道的以皇权压制。

    否则,御史都能直接弹劾,圣上也会喜提“暴君”的骂名。

    但凡换个人家,不是安南伯府,圣上可能都会想到这些。

    苏家嘛,安分惯了,圣上早已把他们当成了烂泥。

    在圣上想来,苏家的病秧子,能够高攀赵王世子,已是他们祖坟冒青烟,他们欢喜还来不及,又岂会不愿?

    再者,苏家丫头与元驽交好十多年,其中定有苏家长辈的默许。

    他们没有管好苏鹤延,竟让她与元驽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般亲昵,这便是默认了两人的婚事啊!

    写完圣旨,等待墨迹晾干,圣上意识到自己赐婚的些许失误,也能用以上的想法来自我安慰。

    所以,他、没、错!

    “好了!待会儿就让人去安南伯府传旨!”

    虽然安慰成功,圣上到底因为这失误而有些不愉。

    看热闹的心思似乎都变淡了。

    圣上摆摆手,不耐烦的对元驽说道:“你个竖子,就知道给朕添麻烦!滚吧!”

    “好嘞!”

    元驽利索的答应,说着要滚,却仍腆着脸。

    他爬起来,搓搓手,笑着说道:“皇伯父,就不必麻烦内侍了,我亲自去伯府传旨,可好?”

    一边说着,元驽还一边冲着圣上眨眼睛。

    圣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没好气的骂了一句:“挤眉弄眼的,没规矩,元驽,你这怪模怪样的,成何体统?”

    元驽露出一抹苦笑,“那个,侄儿只想着求您尽快赐婚,还、还没去伯府提亲呢!”

    “我、我失礼在前,若不好生去伯府请罪,恐、恐令长辈们不愉!”

    元驽苦哈哈的说着,脸上既有苦涩,也有尴尬,以及对于婚事的担心。

    皇家又不是强盗,不管内里如何,表面上都要讲究一个“礼”字。

    男女婚事,乃结两姓之好,而不是强取豪夺。

    圣上:……哟,这混小子,竟也有这般大的疏漏?

    急吼吼的跑来赐婚,还以为他已经跟女方商量妥当呢。

    合着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想到这些,刚刚还有些怏怏的圣上,忽然又心情大好。

    还有什么能够比看倒霉孩子的热闹更让人愉悦的事情呢?

    尤其这个孩子,是出了名的聪慧、沉稳。

    在人前,处处妥帖。

    在圣上这个长辈面前,却丢人现眼。

    圣上一颗扭曲的心,再次在元驽身上得到了怪异的满足!

    圣上再次抬起手,一根手指对着元驽戳啊戳:“元驽,元稷臣!你、你呀,还真是个肆意妄为的混小子!苏家有你这么一个女婿,也是他们倒霉!”

    元驽讪笑着,冠玉般的面容上写满了羞愧与窘迫。

    “驽儿谢皇伯父恩典,驽儿、驽儿这就去啦!”

    元驽傻笑两声,见墨迹干得差不多,又催促着圣上用了印,这才飞快地将圣旨卷好,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身形略显仓促,甚至带着一两分的猥琐,但,又透着少年的欢脱与张扬。

    年少轻狂啊,确实不够稳妥,却带着中老年人羡慕的鲜活、恣意。

    望着元驽快速消失的背影,圣上幽幽地叹了口气!

    ……

    赵王府的生辰宴,刚过中午就结束了。

    众宾客吃了不少瓜,却还是意犹未尽,有的移步去酒楼、茶馆继续八卦,有的则去亲友家中小坐,有的直接回家。

    比如钱之珩,便利索的回了钱家。

    作为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又是苏鹤延的“忘年交”,钱之珩既有足够的品级,又有相当的私人关系,是钱家唯一有资格去赵王府赴宴的人。

    钱之珩多智近乎妖,有些事,苏鹤延这个当事人都未必能够觉察,他却早早发现了端倪。

    是以,钱之珩对某件事,早有猜测。

    但,身处现场,亲眼看到事件的发生,钱之珩心底还是有点儿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唉,阿拾这般好的姑娘,锐哥儿终究还是错过了呀!”

    钱锐与冯家姑娘的定亲,一拖再拖,还没有正式举行仪式,苏鹤延那边反倒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钱之珩用他那颗超级聪明的大脑推测:想必用不了几天,就会有赐婚的圣旨!

    赐婚什么的,可比定亲更具威信,婚事也再无更改的可能。

    “可惜了~”

    钱之珩暗自叹着气,脚下不停,直接进了二门。

    穿过垂花门,钱之珩正想着是进内院,还是去外书房,便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钱之珩心念一动,猜到了什么,便顿住了脚步。

    果然,几息后,便有一道清亮的男声传来:“十三叔!”

    钱之珩转过身,正好对上了匆匆赶来的钱锐。

    少年单手拎着衣摆,近乎小跑的姿态,头发有一丝凌乱,几根发丝挣脱出发髻,被脸上流淌的汗水黏住了。

    他的气息有些紊乱,看到钱之珩转身,便顾不得平复,急切地问道:“我、我听说,赵王世子的生辰宴上,阿拾、阿拾发病了?”

    他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与焦虑。

    阿拾的病,不是已经好了吗?

    虽然还有些体弱,可已经很久没有发病了呀。

    至于坊间谣传的前几日苏鹤延被恶少王琇害得当街吐血的事儿,钱锐早有耳闻,却并不相信。

    他熟悉苏鹤延啊,也曾经亲眼见到过苏鹤延“碰瓷”王琇。

    所以,他听到消息后,更倾向于相信苏鹤延又在戏耍王琇,而非真的发病。

    当然,虽然笃定,钱锐还是本能的担心,他借着送端午礼的由头,命人去了趟苏家。

    经过一番询问,证明他果然没有猜错:阿拾无恙!

    今日,不是对上王琇那样的恶少,而是在赵王府,在御前,阿拾作假的可能极低。

    她估计是真的发病了!

    在国子监,钱锐听到了风声,担心不已,却还保有理智地没有跑去苏家,而是回家找十三叔探听消息。

    钱之珩看着少年无法遮掩的担心,心底再次叹息:

    唉,这孩子明明这般在意阿拾,却因为种种世俗的原因舍弃了她。

    可叹的同时,竟有些活该。

    钱之珩脑海里又浮现出赵王世子伸手去接呕吐物的画面,哪怕作为钱锐的亲叔叔,钱之珩都要忍不住站在元驽这一边。

    相较于钱锐,元驽更真心,更值得托付……

    pS:谢谢书友、Lin琳琳儿亲的打赏,谢谢亲们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