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情义

    “母后,您放心,这件事,朕一定彻查清楚,断不让害了您的凶手逍遥!”

    圣上收敛心神,关切地看着一脸病色的郑太后。

    郑太后整个人都是虚弱的。

    她恐惧,愤怒,绝对比看到五皇子被刺重伤的时候更激烈。

    她险些死掉啊,她不知道是谁动的手脚啊。

    等等!

    她知道!

    “……”

    郑太后想到恨她、并有能力害她的凶手,顿时急得红了脸。

    她扯着脖子,艰难地嘶吼着:“是徐氏!一定是徐氏害我!”

    提到徐氏,郑太后终于想起自己不是唯一的受害人。

    “还有贤妃母子,也是徐氏动的手!”

    “贱人!毒妇!皇帝,徐氏害得五郎断了腿啊!”

    郑太后脸上满是怨毒,她顾不得身体的虚弱,一把抓住圣上的手:“皇帝,快去查徐氏——”

    她要徐家满门,哦不,要他们九族的命!

    圣上瞅准时机,幽幽地说了句:“母后,皇后也中毒了!”

    他直直的看着郑太后的眼睛,“就在方才,就在您隔壁的禅房,皇后流了一个死胎,胎儿已经成型,是个皇子!”

    说到这里,圣上脸上的淡然终于消失,变成了一抹难以形容的复杂。

    郑太后愣了一下。

    什么?

    徐氏流产了?

    还是个成型的男丁?

    哈哈!

    好啊!

    哀家就知道,她躲不过哀家的算计。

    不吃斋饭?不喝水?

    就连熬安胎药的时候,都让心腹错眼不眨的盯着?

    那又如何?

    食材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盛东西的器皿!

    不管是熬药的砂锅,还是杯、碗、汤匙,全都被郑太后命人提前涂抹了堕胎药。

    众人都觉得她郑氏蠢笨蛮横,可他们却忘了,她亦是在后宫活了几十年的老人儿。

    宫里争斗的那些手段,她最是熟悉。

    想到徐氏最大的王牌被搞掉了,郑太后一时都忘了自己的病痛。

    她的嘴角,更是不自禁地向上翘。

    幸而她也不是完全得意忘形。

    刚刚翘起嘴角,郑太后就反应过来。

    她用力掐着掌心,拼命回想自己经历的糟心事儿,总算把那股汹涌的欢喜压了下去。

    郑太后努力做出震惊、伤心的模样:“竟有此事?皇帝,你确定了,皇后真的流产了?”

    “……”

    圣上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无奈。

    唉,母后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喜形于色的像个孩子!

    还有这补救式的拙劣演技,圣上只觉得刺眼。

    “嗯!朕去看过了,皇后的情况很不好。还有王嫔,虽保住了孩子,人却伤了根本,能不能熬到生产,太医都不敢妄言!”

    圣上故意又提到了王嫔。

    郑太后的嘴角又是一番抽搐,想笑又不能,真真折磨人啊。

    “唉,也是个没福气的!”

    对于家世低、位份也低的王嫔,郑太后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她直接把被谋害说成了没福气。

    圣上抿了抿嘴唇,呵,母后对己对人还真是两套标准。

    自己遇害,就要彻查到底,灭人满门。

    旁人遇害,便是没福气。

    而这个旁人,不是外人啊,是怀有她亲孙子的女人。

    就算婆婆与儿媳天然是敌人,可对孙子孙女总该有些怜惜吧。

    徐皇后、王嫔怀孕的真相只有圣上和两个当事人知道,在包括郑太后在内的其他人看来,她们腹中的胎儿就是皇嗣。

    然而,郑太后作为皇帝的亲娘,非但没有爱屋及乌的看重徐、王二人,反而对着她们痛下杀手。

    为什么?

    答案很简单,承平帝这个儿子,于郑太后来说,远远比不上权势、比不上她的娘家!

    圣上本就是个刻薄的性子,只能他负世人,万不许世人负他。

    哪怕亲生母亲也不行!

    “刚刚看到母后病弱、苍老的模样,朕还有些愧疚!”

    “现在看来,是朕太过良善了!”

    郑氏,不配!

    圣上握紧拳头,浑身都透着一股冷意。

    此刻的他,倒是有些像个痛失孩子的父亲了!

    他继续看着郑太后的眼睛,缓缓说道:“母后切莫着急,皇后被谋害,朕定会全都查清楚!”

    “不管是谁,徐家也好,郑家也罢,亦或是某些王公贵胄,只要查到他们与今日慈仁寺的事儿有关,朕都不会放过!”

    郑太后对上圣上冰冷的眼神,心陡然漏跳了好几拍。

    皇帝在说什么?

    她要查郑家?

    为何?

    哦,是了,徐皇后遇害,郑家有重大嫌疑。

    就像刚才的郑太后,毫不犹豫地喊出“徐氏害我”的话,都是一个道理。

    郑、徐两家早就势如水火,且,两家的贵人若是遇害,也是对方得利。

    不说多疑如圣上了,就是朝堂诸公,调查此事,也会先从郑、徐两家动手。

    郑太后的心,有些慌。

    不能查啊!

    郑家,根本就经不起调查!

    而且,旁人不知道,郑太后自己却清楚,皇帝与郑家早已离心。

    这几年,他更是利用元驽,没少算计郑家。

    如今,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圣上定会趁机再从郑家身上狠狠撕下一块肉!

    郑家的兵权,真的不多了!

    “……皇、皇儿!”

    郑太后快速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利弊,准备对圣上打感情牌。

    她没有矜贵地喊“皇帝”,而是柔声唤着圣上登基前她对他的昵称。

    圣上却不给她发挥的机会。

    “母亲放心,儿定不会让你平白遭受这一回!”

    圣上站起身,“朕这就召周修道,令他三日内查清此案!”

    郑太后的心更慌了。

    动用绣衣卫,限期查案!

    皇帝这是动了真怒?

    那、那郑家该怎么办?

    郑太后确实有宫斗的经验,可她在宫外没有太多的人手。

    尤其是此次的慈仁寺,因着圣驾要来,五军都督府提前派人做了准备。

    在慈仁寺的餐具、炊具等物什上动手脚,郑太后用的就是郑家在五军营的兵卒。

    虽然这边一出事,就会有人销毁那些器皿。

    但,周修道是什么人?绣衣卫更是无孔不入。

    关键是他们有明确的怀疑对象啊。

    这就相当于拿着答案追索过程,或许麻烦了些,却总能查到。

    郑太后没想到圣上会这般恼怒。

    明明他对徐皇后腹中的孩子,也没有那么的看重啊。

    等等!

    忽的,郑太后终于想到了圣上会这般计较的原因——

    “太和!一定是这个该死的疯妇!”

    “她竟敢刺杀皇帝!”

    虽然圣上毫发无损,但,刺杀是对帝王威仪的挑衅。

    圣上坐稳龙椅已经十几年,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

    忽然有人跑到他面前,想要他的命,他如何能忍?

    “疯妇!果然是个疯的,根本就不受控制!”

    郑太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可惜,圣上根本不给她挽回的机会。

    留下一句话,圣上便大步离开了禅房。

    他、还要去隔壁房间,再给徐皇后添一把火呢。

    郑太后的恨,可比不上徐皇后。

    徐皇后是亲眼看到了自己辛苦怀了六七个月的孩子的死状。

    小小胎儿,已经成型,却全身紫黑,毫无生气。

    当初为了怀上他,徐皇后以及徐家冒了多大的风险,费了多少心血?

    在怀孕后,徐皇后、徐家更是跟郑氏各种明争暗斗,两家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而,此次徐皇后的流产,则会让矛盾彻底转化为仇恨,不死不休!

    果然,圣上进入禅房,与满脸死寂的徐皇后说了几句,徐皇后那呆愣木然的眼底,陡然迸射出怨毒的光。

    圣上却还嫌不够。

    “安抚”完徐皇后,圣上又“顺路”看了看丢掉半条命的王嫔。

    王嫔:……

    她恨啊!

    她恨下药的郑家,也迁怒跟郑家针锋相对的徐家,她是无辜的,只是受了牵连!

    但,就算是牵连,她今日遭受的一切,也都是痛苦的、刻骨铭心的。

    “我要给哥哥写信,我要报仇!”

    王嫔感觉自己呼吸都是痛的,身子没有半点力气,她只能拼命咬着牙,暗暗在心里发狠。

    ……

    慈仁寺接连发生重大恶性事件,圣上紧急召集绣衣卫、五军都督府派兵前来彻查。

    还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等官署也收到了口谕。

    山上的权贵全都人心惶惶,不敢确定自家是否会被卷入这场巨大风暴。

    圣上却不管这些人的担忧与惶恐,他下完一连串的命令,便“护送”郑太后,带着徐皇后、苏宁妃、郑贤妃等一众妃嫔回宫。

    不过,圣上只带走了贵人本尊,她们身边的宫婢全都留在了慈仁寺接受调查。

    唯一的例外就是苏宁妃,她救驾受伤,需要熟悉的、亲近的宫人服侍,圣上便格外开恩,准许苏宁妃主仆几个一起回宫。

    圣上对苏宁妃的恩宠不止于此,还惠及了她的娘家。

    被留在山上的诸多权贵,安南伯府算不得顶尖,却因为苏宁妃救驾有功,苏家又素来安分,圣上临下山前特意交代了周修道和元驽:

    “可先查苏家,若无事,便让苏家回京!”

    没有“免检”,只是第一个被调查,亦是极大的恩宠了。

    毕竟今日来慈仁寺的权贵那么多,比苏家身份贵、品级高、权势大的,就有十数家。

    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从高到低的逐次排查,苏家估计要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苏家就要被迫留在这京郊寺庙好几日。

    慈仁寺是皇家寺庙,其规模、其建制,比寻常寺庙、道观都要高。

    但,聚集的权贵太多,别的不说,只一个吃住就颇为窘迫。

    中午用饭的时候,苏家都不敢劳烦寺庙的灶房,若真的住下来,极有可能没得吃、没得住!

    能够第一个接受调查,若没有问题,就能第一个下山、回京。

    这对于苏家来说,真的是幸事。

    且,圣上有了这样的口谕,负责彻查此事的官员们,心中便有了数——

    苏家,简在帝心、圣眷优渥啊。

    知道了圣上对苏家的看重,官员们问询的时候,都客气了几分。

    而苏家上山的人口也简单,主子加上奴婢,也就十余人。

    逐一问询,再三证明,也只用了两个时辰。

    待到夕阳西下,苏家便顺利通过了检查,被准许离开。

    “夫人,世子,少夫人!”

    元驽亲自来送行,他冲着钱氏等微微欠身,权做行礼:“我送诸位下山!”

    钱氏、苏启、赵氏三位长辈,经过了这一番折腾,虽然被放行,可还是身心俱疲。

    面对矜贵又不失亲近的元驽,他们全都客气地回礼:“有劳世子爷!”

    元驽浅笑着,带着亲卫一路护送苏家人下山。

    下山的时候,他与苏鹤延并肩而行。

    “劣马兄,接下来,你要受累了!”

    苏鹤延趴在丹参的背上,随意地与元驽玩笑。

    “还好!绣衣卫、五军都督府都派了人马,他们自会调查!”

    元驽神色淡淡的,没有明显的欢喜。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不错。

    确实不错,今日闹了一场又一场,后宫彻底乱了,五皇子废了。

    还有元旻也暴露了他的野心。

    元驽看似没有直接获利,却事事都按照他的计划发展。

    元驽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能更进一步。

    而今日的诸多计划里,有他自己的谋划,亦有阿延的帮忙。

    他的小姑娘啊,果然是他最好的伙伴。

    苏鹤延见元驽一派淡然,便知道,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绣衣卫也好,五军都督府也罢,不管是哪个衙门,还是他们一起出动,都不会查到元驽身上。

    苏鹤延默默在心底为小伙伴比了个大拇指:牛,不愧是从小在宫闱长大的人,天生就是精于谋划的政治怪物。

    跟有着八百个心眼子,演技还炉火纯青的劣马兄比起来,她苏鹤延简直就是纯良无害的小白兔。

    苏鹤延虽然不知道元驽具体都做了什么,但她有预感,今日慈仁寺上演的诸多大戏,其背后都有元驽的影子!

    苏鹤延冲着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元驽回以一抹浅笑。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对彼此什么都知道。

    ……

    西北进京的官道上,一辆有些破旧的马车,不疾不徐地行进着。

    赶车的车夫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脸上的风霜都遮掩不了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煞气。

    他尽量用温和的声音,劝着车厢里的柔弱少女:“九娘,你只管放心,洛小将军最是个重情义的人,他定会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