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开锣

    傍晚,苏家上下便知道了苏鸿带着“军医”去给樊铮开刀的事儿。

    苏焕等长辈但心中带着些许期盼——

    苏鸿文不成武不就,靠着赵王世子这才能够进入军中谋个差事。

    若是他的下属能够真的救活樊铮,即便没有功劳,圣上也会知道有苏鸿这号人。

    还有樊家,亦会感念苏鸿的救命之恩。

    自此,苏鸿在军中便能有一席之地。

    他确实不会领兵打仗,也不能统筹后勤,可他的“救命神术”却是军营最不可或缺的。

    苏焕纨绔了大半辈子,年少时却也是在军营待过的。

    所以,他很清楚,一个能够连肠子都能缝补的“神医”,对于在战场上厮杀的军卒来说有多重要。

    “……还是阿拾有办法,竟能给八郎谋出一个前程!”

    苏焕对着钱氏,轻声喟叹着。

    “是啊!我们也从未想过,阿拾能够另辟蹊径。”

    钱氏点点头,苏鹤延此举,亦有着“歪打正着”的妙处。

    他们这些做长辈的,从未想过,家里最病弱、最需要照顾的人,却在不知不觉间,为家人谋划了这么多。

    素隐师徒原本是给苏鹤延看诊的,如今,却成了送苏鸿上青云的阶梯。

    还有元驽,安排苏鸿去神机营做校尉,更是堪称神来之笔。

    他这般费心为苏鸿筹谋,不是因为与苏鸿关系有多好,而是为了苏鹤延。

    “可惜,若元驽身份没有这般尊贵,家世也没有如此复杂,他与阿拾才是最合适的。”

    钱氏在心底默默叹息。

    苏鹤延与元驽年幼相识,一起长大,钱氏、赵氏等却从未多想。

    一来,苏鹤延身体太弱,随时都可能死,自是不能高攀赵王世子这样的天潢贵胄;

    二来,元驽的身份太高,亲缘关系太乱,钱氏、赵氏根本舍不得让苏鹤延去赵王府吃苦。

    钱氏和赵氏早有默契:阿拾身体病弱,被家人宠溺惯了,最是随心任性,只适合低嫁。

    他日不管苏鹤延遇到任何情况,苏家都能为她撑腰。

    可她若是高嫁入皇家,苏家想要帮她,都无能为力。

    没办法,高门确实显赫,可也是真的受气啊。

    苏家的长辈对苏鹤延没有太多的要求,过去是盼着她能够活着,如今则是希望她富贵安稳、舒心圆满。

    元驽,极好,却不适合自家掌珠。

    “百味楼又出了新品,明日我便请几个老伙计去尝一尝!”

    苏焕不知道老妻在想什么,他还在为孙子筹谋。

    他是老纨绔,儿子们亦都是平庸之辈。

    但,苏家,却不是真的毫无根基。

    且,他沉迷美食这些年,也不全然只是吃吃喝喝。

    苏鸿有担当,主动留在了樊家,要为樊铮的性命负责。

    苏焕不会被动地等结果。

    事情顺利,自是千好万好。

    可若是未能成功,苏焕也要想办法为自家孙子开脱。

    他的那些“酒肉朋友”,关键时候,也是能够起到些许作用的。

    “还是伯爷想得周到!”

    钱氏说这话,不只是恭维丈夫,亦是发自真心。

    她只想着事情若成了,孙子将会有个好前程,却忽略了失败的可能。

    虽然钱氏相信孙女,却也必须承认,“事有万一”。

    还是丈夫这样最好,多做准备,谨防有可能出现的问题。

    另一边,苏启、赵氏夫妻,也在讨论这件事。

    苏启欣慰的同时,亦是担心会有意外。

    赵氏便说道:“我明日就去赵家,二哥他们虽然与樊家并无太多来往,但到底都是将门,多少还是有些惺惺相惜的。”

    苏启连连点头,“娘子说的是!就是要劳烦舅兄了!”

    唉,官场就是这样,想要往上走,就必须冒险。

    苏启自身能力不足,心性也不够强韧。

    他还是更喜欢写写字、品品画。

    名利场上的勾心斗角,他真的做不来。

    如今儿子愿意上进,主动担当,苏启自己无能,却也希望儿子能够顺利。

    赵氏又与苏启说了些苏鸿的事儿,然后才话锋一转,提到了洛垚:

    “垚哥儿倒也是个有心的。虽然救治樊将军有风险,却也是个极好的契机!”

    赵氏对洛垚这个女婿人选,一直都是看好的。

    而洛垚此次的主动表现,亦让赵氏满意。

    赵氏并不觉得洛垚是为了在樊家人面前表现自己,这才把苏鹤延拉下水。

    他应该是知道苏鹤延的想法——推广外科,需要合适的病例!

    洛垚啊,这是将苏鹤延放在了心上。

    一个男人唯有真的喜欢,才会格外关注女子的一言一行,以及所思所想。

    当然,赵氏知道,比洛垚更关注苏鹤延的人是元驽。

    但,与钱氏想法一致,赵氏也觉得元驽情况太复杂,不适合自家宝贝女儿。

    她甚至都没有将洛垚拿来跟元驽作对比,只想着洛垚若是能够继续这般好好表现,未必不能获得阿拾的青睐。

    幸亏元驽不知道苏家长辈们的想法,否则他一定非常失落。

    “……凉皮确实不错!”

    元驽看完信,就开始品尝苏鹤延送来的新吃食。

    面皮爽滑,面筋劲道,还有黄瓜丝、胡萝卜丝等配菜,颜色鲜亮,口感爽脆。

    最灵魂的还是料汁,酸辣爽口,还有麻汁的醇香与蒜泥提味儿。

    元驽在军营里练就的大口吃饭的速度,禁不住慢了下来。

    他细细咀嚼,发现他又尝到了一丝丝大蒜的味道。

    有些辣,又不同于辣椒,刺激着他的舌头。

    不再是没有任何味道的蜡烛、棉絮,而是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所以,我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真的恢复了味觉!”

    “阿延的药包,有效果!”

    意识到这一点,元驽素来幽深清冷的眼底,都染上了一层暖色。

    第一个发现他“异常”的人,是阿延。

    亲自为他看诊、调配药包,亲自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还是阿延。

    这般好的女子,他如何不喜欢!

    “樊家的事,继续派人盯着。”

    “还有,想办法警告灵珊,让她安分些,不要趁机生事。”

    苏鹤延真心待元驽,元驽自然也会全心全意为苏鹤延保驾护航。

    他有着属于自己的消息网络,在樊铮突发恶疾被抬回樊家,苏鹤延、苏鸿相继抵达樊家后的半个时辰,元驽就收到了消息。

    他不关心樊铮的生死,只在意苏鹤延能否在这件事上获得好处。

    至于会不会受牵连,元驽更不在意,因为他会出手。

    樊铮就算死在了素隐师徒手里,元驽也能让苏鹤延全身而退。

    樊家的事,好处理,反倒是元驽自家的事儿,需要他慢慢图之。

    元驽看似在赵王府说一不二,实则还是存在重大隐患。

    “郑家要搞事情,而他们最好下手的便是庄子上的那对男女!”

    赵王、赵王妃。

    这对血缘上的至亲,是元驽的污点,亦是他最大的弱点。

    外人想要攻击他,赵王夫妇就是最好的工具。

    另外,元驽还想到了一个更为要命的麻烦——心里早已扭曲的承平帝。

    表面上看,承平帝宠爱元驽,他与元驽不是父子却胜似亲生。

    唯有元驽自己才知道,承平帝远没有表现的爱他、看重他。

    承平帝信任他,又防备他。

    疼爱他,又厌恶他。

    更有甚者,元驽还有种预感,承平帝忮忌他!

    “‘他们’所能算计的,大概就是我的婚事,而我的好伯父,也未必乐见我能娶到门当户对、贤良淑德的好女子!”

    元驽一边吃着爽口的凉皮,一边默默思索着。

    他将自己调查来的情况,以及苏鹤延的提醒等信息都结合在一起,认真思考,大胆猜度。

    忽的,他那自带神韵的丹凤眼里波光流转。

    他、有了完整的计划——

    要算计我,很好,我索性就来个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

    次日清晨,麻沸散的药效早已过去,樊铮顺利醒了过来。

    他还是虚弱的,却已经有了生机。

    樊家的府医,太医院的太医,还有樊家从外面请来的名医,轮番给樊铮诊脉。

    他们虽然不敢轻易说樊铮被治好了,神色却都没了昨日的凝重。

    樊大郎、樊二郎人粗心细,通过一番察言观色,感受到了大夫们的“轻松”。

    轻松好哇,他们轻松,表明自家父亲有救了。

    樊家对苏鸿、素隐和余清漪的态度愈发亲近、敬重。

    樊大郎甚至主动劝苏鸿回府休息——

    父亲已经逃离了鬼门关,有素隐、余清漪两位军医看着就好,很不必再把苏鸿一个校尉留着当人质。

    苏鸿婉拒了樊大郎的好意。

    于公于私,他都要坚守在病人榻前。

    又过了一日,樊铮能够放屁、吃些流食,还能被人搀扶着下榻走几步。

    他的气色也在一点点变好。

    “手术成功,术后恢复良好!”

    看到樊铮的情况,不只是樊家人喜笑颜开,素隐师徒也都暗暗欣喜。

    太好了,她们进行的第一例肠痈手术,圆满完成!

    病人,活了下来!

    再好生将养一两个月,病人就会发现,只除了肚子上的一道疤,他跟正常人无异!

    ……

    樊铮被救活的消息,迅速流传开来。

    宫里的贵人们也都知道了。

    “肠痈?竟还被治好了?”

    圣上颇有些意外。

    对于心腹爱将能够捡回一条命,他自是高兴的。

    但他更关注的,还是所谓的新术式,“开刀?把烂掉的肠子切下来?再、再用针线缝起来?”

    圣上重复着绣衣卫都指挥亲自上报的新术式流程,只是略略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就有种皮肉发紧、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可是开膛破肚啊!

    还用针线缝?

    最要紧的是,这般惊世骇俗的手段,竟真把太医都束手无策的重病患者救了回来!

    圣上不认为自己也会得肠痈,但生病这种事儿,就是皇帝也逃不开。

    圣上更不敢保证,日后自己不会得一些太医都救不了的怪病。

    如果能够有“起死回生”的神仙手段,圣上也会更安心。

    “让人关注一下这个什么外科!”

    “还有苏家……苏、苏鸿,是吗?”

    听圣上提及苏鸿,周修道赶忙说道:“负责素隐等军医的校尉,正是安南伯府的苏鸿。”

    周修道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暗芒。

    他牢记元驽的叮嘱,在圣上面前提及苏家人的时候,极尽贬低之能事——

    “苏鸿此人,与祖、父颇为相似,读书不成,练武又怕苦。”

    “因着苏郡君病弱的缘故,他跟着医者们学了几本医术,却也只是学了皮毛!”

    “苏郡君发现素隐师徒研制的新术式颇为奇妙,便把她们送去了军营历练,顺便又求了赵王世子,给苏鸿安排了统管军医的差事!”

    周修道这番话,表面听着是客观的陈述。

    可如果让喜欢玩弄心机的人,比如承平帝,略一品鉴,就能发现其中的暗讽——

    苏鸿个人平庸,唯一能够称得上特长的,便是入门级别的医术。

    苏鹤延为了给他谋得前程,便让他统管素隐师徒,有了上下级的关系,也好将来抢占功劳!

    果然,听了周修道这番颇有技巧的陈述,圣上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苏家的男人,一代一代又一代的,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能。

    当初苏家但凡有一个出挑的,依着苏宸贵妃的受宠,以及她为娘家的谋划,这皇位上坐着的都未必是他。

    苏灼,可惜了!

    苏家的灵气,大概都汇集到了女子身上。

    苏灼是这样,宁妃亦是聪慧之人。

    圣上暗自喟叹着,对于苏家,全无半点戒备。

    就算苏溪、苏鸿等兄弟有真本事,也都是低品阶的武官。

    对于如今的承平帝来说,他根本就不会放在眼里。

    蝼蚁罢了,再上进,也掀不起风浪。

    圣上自持身份,还不至于将早已烂在泥里的苏家当成对手。

    况且,苏家这些年,一直都安分守己,苏宁妃更是成了他的解语花。

    曾经的恩怨,似乎也不必过于执着。

    圣上想:“若苏鸿真能带着军医们研制出救命的新术式,给他些恩典,也无妨!”

    ……

    苏鸿救了樊铮,外科新术式开始在将门推广……在偌大的京城,却并未被广泛关注。

    因为相较于这种偏严肃的正事儿,人们更喜欢八卦——

    四月初,各藩属国的使者,相继进京。

    京城的百姓们,看到了各种服饰的使臣,以及他们送来的新鲜贡品。

    四月八日,太后要在慈仁寺兴办水陆道场,为皇朝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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