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再遇

    “奖励?什么奖励?”

    听了青黛的话,余清漪反倒有些诧异。

    余清漪扪心自问,苏鹤延这位大小姐,除了最开始是用比较强势的态度留她们师徒在慈心院外,其他事情上,都给了她们极好的待遇。

    毫不夸张地说,在慈心院的这几个月,是余清漪两辈子都难得的舒适。

    她可以尽情地钻研医术,可以放开手脚治病救人——

    这样的感觉,哪怕是上辈子,她回到了余家,在所谓的至亲身边,都不曾有过。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苏鹤延脾气不好,但她是真的大方。

    素隐、余清漪等大夫们,每个月都固定的十两银子俸禄,三节有奖金,年底还有奖励。

    每日在慈心院,免费提供膳食,一年四季每季都有两套新衣、新鞋。

    若是有似余清漪这般在城内没有房产的大夫,苏鹤延还会提供住处。

    余清漪不知道别的大夫如何,但于她来说,自从进了慈心院,她就极少花钱。

    苏鹤延给她的月俸、奖金,她全都攒了起来。

    就是师父那位一观之主,也愈发喜欢在慈心院。

    素隐:……

    慈心院好啊,在这里,她都不必操心人员、管理、山民、官府等等诸多杂事。

    她只需要定期给慈心院的孩子、病患等看病,剩下的时间,她都能用来研究医术。

    现在的她,都有时间整理历代观主的行医手札,并着手编纂医书了呢。

    可以说,除了最开始的不愉快,素隐和余清漪在慈心院的每一天都是忙碌、充实且快乐的。

    此刻,乍一听青黛说什么奖励,余清漪都忘了几个月前她对苏鹤延所说的“预言”,以及当时苏鹤延对她的承诺——

    “如果你所说的是真的,我必有奖励!”

    余清漪过得太惬意,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完全没有不满意或是急需的东西,也就将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余清漪这个当事人都不记得,青黛一个只是来传话的人,又岂会知道姑娘为何要奖励她?

    青黛见余清漪一脸迷茫,便沉声道:“是,姑娘说了,她之前欠你一个奖励,一直都没有兑现。姑娘想知道,你可有什么心愿,只要不违逆法律、道德,她可以满足你!”

    余清漪继续皱眉:之前欠我的?

    之前?

    等等!

    难道是?

    余清漪忽的想到,几个月前,自己一时脑子发抽,竟以做梦为由,将自己前世的事儿说出来提醒苏鹤延。

    当时余清漪没有反应过来,事后,她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我怎么又犯蠢?

    真当别人跟我一样都不聪明?

    我假借做梦的借口,别人就真的信了?

    死后重生,这般奇遇,若是被人知道,还不定给自己惹来多大的麻烦呢。

    “幸好对面的是苏鹤延,这位大小姐,上辈子的名声虽然不太好,任性乖张,却是个不喜麻烦的。与她无关的人和事,她从来都不会在意!”

    余清漪惊醒的同时,又忍不住的庆幸。

    她想,依着苏鹤延的性情,就算猜到她余清漪有奇遇,只要不牵扯到苏鹤延以及苏鹤延在乎的人,苏鹤延都不会多管闲事。

    许是不想总记着自己的蠢事,余清漪便刻意忘了那日的交谈。

    这也是她听到“奖励”二字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青黛一直注视着余清漪,见她的眼神从迷茫到恍然,便知道,她已经想起来了。

    “余大夫,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姑娘素来是个宽厚慷慨的人,她既说要奖励你,自是会给予你想要的!”

    余清漪不够聪明,却是个知好歹的人。

    她感受到青黛话语里的善意,知道她是提醒自己,不要错过机会。

    “多谢青黛姑娘,我省得了!我会仔细斟酌的!”

    余清漪点点头,既答谢了青黛的提醒,也准备接受苏鹤延的奖励。

    “……该要什么奖励呢?请姑娘帮忙,报复余家?”

    “余家老太太为了一己之私,害得我十几年流落在外。”

    “余安年与表妹无媒苟合,还弄出了私生女,不敢得罪岳家,还愚孝,竟默许甚至是纵容老太太闹出将私生女充作养女的闹剧!”

    “还有余家那位太太,明明是下嫁,却自甘下贱,任由婆婆胡闹,对亲生女儿也毫无半点疼爱,枉为人母!”

    余清漪想到余家,就会回想起上辈子自己遭遇的种种。

    她被许多人伤害,但,究其根本,罪魁祸首就是老太太、余安年以及太太。

    余清漪非常的恩怨分明,在她心里,曾经直接陷害过她的余清莲都不是她最恨的人。

    余清漪很清楚,她的悲剧,是那三个人造成的。

    如今有机会报复,她一个都不想放过。

    “我果然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我只想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用力握紧拳头,余清漪有了决断。

    次日,她便向慈心院告了假,亲自去伯府求见苏鹤延。

    “清漪,你只管去!不管你做什么,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素隐不知道徒儿都想了什么,但她能够看出余清漪的纠结与痛苦。

    她相信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也知道,她定不会伤害旁人。

    即便做了,也是有原因的。

    作为修道之人,素隐不会过多地束缚天性,而是秉持无为而治、返璞归真。

    世间一切,都当顺其自然。

    “……谢谢师父教诲,徒儿都省得!”

    余清漪不只是感谢师父的理解,更是感谢她的抚养与教导。

    她想,她确实不幸,父母缘浅,六亲不靠。

    但她又是幸运的,她有师父,有医术,还遇到了苏鹤延这般护短的大小姐。

    “这辈子,我定不会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我会好好的,绝不辜负老天的恩泽。”

    余清漪坐着马车,来到了苏家所在的澄清坊。

    在门房,余清漪规矩地投了帖子,并表明自己的身份。

    门房的小厮一听是慈心院的大夫,不敢耽搁,赶忙小跑着进去通传。

    不多时,便有松院的丫鬟出来迎接。

    余清漪规矩地跟着丫鬟,进了二门,穿过庭院,顺着抄手游廊,朝着松院而去。

    她姿态优雅,行止有度,哪怕只是走路,也颇有几分行云流水的仪态。

    若是不熟悉她的人见了,定会以为她是哪家的贵女,而不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野丫头。

    余清漪:……感谢上辈子的余家,即便只是为了余清莲,她余清漪只是顺带,但也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学了几个月的规矩。

    这,大概是余家给予她的为数不多的“馈赠”!

    “……那边是谁?”

    苏鸿从自己院子里出来,他刚得了一张古医残方,想去找太医院的院正请教,希望能够补全药方。

    刚刚穿过庭院,就看到一侧抄手游廊有两个年轻女子走过。

    在前面领路的杏色比甲的女子他认得,他倒不是认识人,而是熟悉衣服。

    这套衣服,是苏家内院丫鬟的统一制式。

    他真正好奇的是跟在那丫鬟身后的人,他竟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家里哪一房女眷的朋友?

    还是哪家的亲戚?

    苏鸿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平日他并不在意这些人情往来、繁琐庶务。

    “小的看着前头那个丫鬟好像在松院当差,名字叫紫苏还是紫芙来着?”

    苏鸿身边的小厮,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说道,“爷,您也知道的,姑娘院子里的丫鬟,都是用的草药名。”

    但,松院的丫鬟太多,有些药名又过于拗口,别的院子的奴婢,若是不太相熟,还真记不住。

    “竟是阿拾的奴婢?”

    松院的丫鬟来迎接,那来人应该是松院的客人。

    事关苏鹤延这个宝贝妹妹,苏鸿作为哥哥,自是要多多关注。

    他选择性地忽略了心底的一丝异动,只想着关心妹妹,便抬脚迎了过去。

    待他走近,便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清新草木香味儿迎面扑来。

    “这味道?”

    苏鸿微微蹙眉,轻轻吸了吸鼻子,仔细辨认。

    “想起来了,是上元节那日,就是这股味道!”

    是他早已熟悉的药香,却带着一丝非常细微的酒味儿。

    药香夹杂酒香,苏鸿从未遇到过,记忆格外深刻。

    再加上,他当时被人撞了一下,胸口闷闷的疼。

    回家后,洗漱的时候,他特意看了看,明明胸口并无青紫等痕迹,可就是疼。

    过了好几日,那种感觉都没有消失。

    苏鸿特意给自己把了脉,脉象并无异常,他也就暂时将此事压了下来。

    今日又闻到了这抹奇特的味道,苏鸿自己都没有察觉,他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奴请八少爷安!”

    负责领路的紫苏,是松院的三等丫鬟。

    看到苏鸿走过来,她赶忙屈膝行礼。

    余清漪没想到会遇到苏家的少爷,她也赶忙侧身,敛衽行礼:“见过公子!”

    苏鸿走到近前,看到两人行礼,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冒失了。

    就算来人是阿拾的客人,可人家是年轻女子啊。

    他一个大男人,跑来询问一个女子,实在失礼!

    他轻咳一声,揉了揉鼻子,故作矜持地点点头,“不必多礼!”

    嘴里说着,他脚下不停,径直越过余清漪走了过去。

    仿佛他真的只是偶遇,而不是特意找来。

    余清漪低着头,看着一双黑色绣金线的靴子在面前走过。

    咦?

    是药味儿?

    这位苏家公子,怎的也一身草木清香?

    她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正好与顿住脚步的苏鸿看了个正着。

    “嘶!好个清雅俊美的少年郎!”

    余清漪眼睛一亮,一时都有些失神。

    苏鸿虽然比不上苏鹤延的倾世姿容,却也生得雪肤乌发、唇红齿白。

    十六岁的少年郎,身姿如松,气质清雅。

    或许略显文弱了些,却美得雌雄莫辨。

    最吸引人的还是他那种平和、温柔的气质。

    没有权贵子弟的狂傲、骄矜,反而像极了儒雅的读书人。

    当然,作为医者,余清漪还是更关注苏鸿身上散发的那股药香。

    他,也是医者?

    或者整日跟草药打交道?

    但,他不是伯府的少爷嘛,为何会从事这等贱业。

    余清漪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

    大夫虽然治病救人,地位却并不高。

    医者的天花板也就是进入太医院成为太医。

    而太医的最高品级也才正四品,且没有入朝议政的资格。

    所谓官阶,更像是一种身份,毫无实权。

    所以,对于真正的权贵来说,医者与其他的仆从没有太大的区别。

    上辈子,余家明明利用了余清漪的医术,却从未看得起她,亦有医者地位不高的主要原因!

    “呵!”

    苏鸿轻笑出声。

    眼前的少女,明明是个姿容明艳的美人儿,是属于那种长辈见了会担心狐媚子的存在。

    可她却毫无心机,宛若白纸,心里想什么,全都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

    她这是闻到了他身上的药味儿,猜到了他可能擅长医术或是经常炮制药材,继而怀疑:堂堂伯府贵公子,为何从事医药这等贱业?

    苏鸿学医这几年,也算见识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但似余清漪这般顶着一张堪称妖艳的脸,却心思单纯、气质干净的人,还是头一次见。

    苏鸿觉得有意思,便细细打量着余清漪。

    余清漪被笑声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

    轰的一下,脸颊羞得通红,她赶忙低下头,再次屈膝行礼,随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走路的姿势,不复刚才的端正,略显凌乱。

    望着那道带着一丝狼狈的背影,苏鸿忍不住抚上了胸口:奇怪,今儿没被撞,怎的还闷闷的疼?

    ……

    “姑娘,我的事儿,您都知道,我也不绕弯子了!”

    来到苏鹤延面前,余清漪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坚定地说道:“他们害得我在道观十几年,对我全无半点疼爱,我、我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恨他们,我想报复他们,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说着说着,余清漪眼底的坚定变成了迷茫。

    在孝道大如天的封建王朝,做孙女、做女儿的就先天居于劣势。

    长辈可以不慈,晚辈却不能不孝。

    似余清漪这般想要报复长辈,别说真的做了,就是想一想、说一说都是“忤逆”!

    但,余清漪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啊,都是生而为人,他们做了错事,却不必接受惩罚?!

    她、不服!

    “……”

    苏鹤延沉吟片刻,她大概明白余清漪的意思了,“好,我知道了,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