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高中

    八月末,中秋已过,浓郁的桂花香飘尽,一场秋雨过后,黄色的花朵散落在了地上。

    “一场秋雨一场寒啊!”

    清晨起来,直觉脖子凉飕飕的茵陈,赶忙紧了紧领口。

    “知道天冷,还不赶紧给姑娘备上夹棉的袄子?”

    青黛也起来了,换好衣裳,洗漱过后,便准备去苏鹤延的正房伺候。

    “青黛姐姐,备着了,今儿要穿的衣服,昨晚就放在熏笼上准备好了。”

    茵陈赶忙笑着,殷勤地说道。

    青黛一边整理衣服上的褶子,一边抬眼看了眼茵陈一眼。

    这丫头,倒是比已经嫁人了的茵陈姐姐伶俐些。

    不是说茵陈姐姐不够好,而是同样十三岁的时候,茵陈姐姐远不如这个小丫头细致、周到。

    是的,此“茵陈”非彼“茵陈”。

    早在四年前,茵陈就嫁了人,正好苏鹤延身边的丫鬟一直都没有满员。

    赵氏总惦记这件事,趁着茵陈嫁人,便将空缺都补上了。

    她让管事娘子将苏家的家生奴婢中适龄的都挑出来,一并带入府里给苏鹤延挑选。

    苏鹤延身子不好,精神头儿也差,懒得处理这些琐事,便由秦嬷嬷负责。

    秦嬷嬷根据苏鹤延的要求,以及苏家的规矩,一并将苏鹤延身边的丫鬟补齐。

    加上原有的青黛、金桔等,苏鹤延的身边共计四个一等、四个二等、八个三等,以及四个武婢。

    还有院子里的洒扫等仆妇,苏鹤延身边足足有二三十人伺候。

    随着人员的扩充,苏鹤延的小院也扩建了。

    恰巧那一年是苏宁妃二十五岁的生辰。

    圣上愈发宠爱她,她没有为家中的父、兄、侄子等求前程,而是再次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家里太小,侄女儿的丫鬟都没有地方住。

    承平帝心情好,对从不恃宠而骄的苏宁妃,更是十分大方。

    他再次下旨,又让苏家解封了一部分的院子。

    苏家的伯府再次扩充,几乎是当年鼎盛时的三分之一。

    苏焕这个当家人十分守规矩,即便得了圣旨,也没有忘了规制。

    他在伯府规制最大允许的范围内,扩建了伯府。

    不能逾制啊!

    不能给自家宁妃娘娘惹麻烦!

    苏焕这边让儿子找了工部的员外郎帮忙扩充、修建院子,承平帝那边就已经知道了。

    “安南伯此人,才能平庸,一辈子只知道吃吃喝喝,却是个安分的!”

    承平帝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这般感慨了。

    其实,严格按照臣子的要求来评定,苏焕肯定是不合格的。

    但,架不住有对照组啊。

    同为开国勋贵,安南伯府从不宣扬祖上的荣光,更不会像承恩公府那般动辄摆老资格。

    同为外戚,苏家也从不像郑家、徐家那般,放纵族中子弟肆意妄为、欺压弱小。

    安南伯以及府上的男丁,守规矩、遵礼法,确实没啥功绩,也可不会惹祸。

    反观郑家,仗着有个皇子外孙(外甥),一家人全都变成了螃蟹。

    在京城,每每有街头纵马、强抢百姓的丑闻,必与郑家有些瓜葛。

    凡事都怕对比,如果京中的权贵皆是郑家、徐家这般模样,承平帝或许还不会太过计较。

    偏偏苏家安分守己,从不招惹是非。

    惨烈的对比过后,就是承平帝愈发宠爱苏宁妃,对于苏家曾经的嫌恶,也慢慢消散。

    经过苏宁妃以及整个苏家的努力,承平帝彻底忘了与苏宸贵妃的仇怨,开始将苏家当做爱妃的娘家,而非什么敌人。

    苏家也正式从这个时候,开始慢慢恢复“外戚”该有的样子。

    解锁、扩充院落,填充奴婢缺额,家中的吃穿用度等,也都慢慢恢复到往昔的水准。

    不再刻意压制,不再苦哈哈的委屈,他们不再是妖妃的娘家,而是当今宠妃的亲人!

    作为家里最受宠的姑娘,苏家的这番改变,在她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

    丫鬟的缺额,全部补齐,还有些许超标。

    院落也从原本的东跨院,变成了一个独立的院落。

    苏焕这个祖父,破例给孙女的新院子题了字——松院!

    嗯,寓意简单粗暴,不为别的,只希望病弱的孙女儿能够像松柏一样,四季常青,长命百岁。

    苏鹤延:……行叭!我的名字取自松鹤延年中的“鹤延”,落了一个松,现在补齐了,挺好!

    苏鹤延的松院面积不小,正房三间,东西耳房两间,以及东西厢房各两间。

    苏鹤延将东厢房改建成了花房。

    壕气的赵王世子表示,以前的暖房是他给“表妹”建的,如今“表妹”有了新院子,新暖房,也当由他送!

    苏鹤延:……那就谢谢“表兄”喽!

    苏鹤延与元驽,早就是“臭味相投”的小伙伴。

    元驽得了赵王府的产业后,不只是发了横财,也有资本豢养人才、经营人脉。

    苏鹤延看着自己小院里的琉璃暖房,便随口说了说可以将琉璃改良。

    元驽有人有钱有铺面有庄子,关键是他深受圣上的宠爱。

    即便皇子降生,他这个侄子,非但没有失宠,反而愈发得圣上看重。

    有圣宠,元驽就能在京城横着走。

    他直接从工部“借”了一批工匠,按照苏鹤延随口说的法子,从各地运来材料,一遍遍的试。

    不止浪费了多少材料、多少人工、多少银钱,经过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将琉璃工艺改良,制成了更为通透,没有气泡的玻璃。

    大虞的工匠确实厉害,掌握了新工艺后,不用苏鹤延的“灵感”,他们也能自行摸索。

    又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他们制成了大块的、平整的玻璃板。

    苏鹤延的暖房,终于换上了大片大片的“玻璃墙”,终于有了一些后世玻璃暖房的样子。

    暖房里,铺了地龙,烧了火墙。

    哪怕是隆冬时分,暖房里也温度正好,百花齐放,瓜果飘香。

    苏鹤延最喜欢做的事儿,就是外面飘着雪,她坐在暖房的摇摇椅上,一边赏雪,一边吃西瓜。

    元驽:……病丫头,还挺会享受!

    看到苏鹤延日子过得惬意,元驽也不会委屈自己。

    他先去宫里,自己掏钱给圣上也建了一个暖房,并把御书房、乾清宫等处的门窗换上了玻璃。

    得了圣上的几句笑骂,这才给赵王府建了暖房、加装了玻璃窗。

    元驽对圣上的“孝敬”,并没有白花钱。

    有了皇帝亲身打广告,元驽名下专门售卖玻璃的店铺,生意瞬间火爆。

    订制玻璃的排单,都排到了五年后!

    元驽,以及隐在暗处的苏鹤延,两个十来岁大的孩子,赚得盆满钵满。

    当然,这般暴利的、垄断的行业,自是不能落下元驽最大的靠山。

    承平帝是玻璃生意的最大股东,每年元驽“孝敬”的银子,就有数十万之巨!

    承平帝宠爱元驽,自有他的计划,他也在元驽身上感受到了养成的快乐。

    他以为,元驽能够制衡某些人,能够让他有亲长的成就感,就已经足够了。

    没想到他还有元驽纯粹的孝顺,真金白银啊,比“心”都纯粹!

    皇帝富有四海,可也会被金银等俗物晃得心神荡漾。

    他看元驽,愈发顺眼,待他更是比亲儿子都好!

    元驽乘胜追击,三年前,他刚过十四岁生辰,还没成丁,就入了西山大营。

    西大营原本是郑家的地盘,军营里的数位悍将都是承恩公的旧部,是被他一路提拔起来的。

    但,因着承恩公的“病”,承恩公不得不退出了西大营,让他的儿子世子顶上。

    世子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人了,读书不成,习武怕累,一直躺在父亲的羽翼下当个富贵闲人。

    没想到,一夜之间,名为父亲的“大山”,轰然倒下,世子却立不起来。

    立不起来也要立!

    承恩公挣扎着病体,亲自宴请几个旧部,只为扶儿子上马。

    可惜,烂泥终究扶不上墙。

    关键是,还有“后起之秀”虎视眈眈。

    这人便是元驽。

    元驽本身就是天潢贵胄,圣上的盛宠,他身上也有郑家的血脉,与郑家出身的那些悍将,都能喊一声舅舅、哥哥。

    他去西大营,远比圣上直接任命的人,更能让那些旧部接受。

    最重要的一点,他年轻、有天赋、愿意吃苦。

    元驽从小研习君子六艺,读书好、骑射功夫更好。

    去到军营,少年元驽,仗着“初生牛犊”的气势,干翻了几个军中的刺儿头。

    接着,他利用自己的身份,要来了户部拖欠的饷银,将作监拖延的军械。

    还极力在朝堂上,为西大营争取到了“剿匪”的机会。

    打了几场仗,从将军到兵卒,不但分了许多战利品,还累积了战功。

    再后,元驽又拉着两三个老将一起做生意,让那他们即便不喝兵血,也不缺银子。

    还能跟剩下几个死忠郑家的人,作对比,打擂台,最终将旧部们都降服。

    一步接着一步,元驽将自己的亲舅舅架空,将整个西大营渗透,并拢在了自己,哦不,是圣上的手中。

    元驽才不是拥兵自重的悍匪,他是皇伯父的孝顺好侄子!

    承平帝对元驽的满意,再次达到了一个峰值。

    在承平帝心中,总算真正有了元驽的一个位置,他对元驽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元驽顺利成为御前第一人,也就只有年幼的皇子能够与他争锋。

    元驽:……无所谓,那小屁孩儿,才几岁?

    等他长大,他早已根深叶茂。

    且,他未必会……不可说,不可说啊!

    元驽在西大营混得风生水起,他却并不“贪权”。

    就在去年,元驽主动跑到承平帝面前,上交了西大营,并主动要求去西南历练。

    承平帝对元驽的满意,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不等元驽弱冠,就亲自给元驽取了表字:稷臣。

    社稷之器,臣心如水。

    赵王不是用“驽”字恶心赵王妃,贬低元驽嘛,承平帝索性就金口玉律的认定元驽乃社稷重臣,足堪大用!

    元驽:……其实,叫我“宗稷”更好!

    当然了,所有的野心,元驽都会深深藏起来。

    稷臣?

    就稷臣!

    圣上需要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那他就会表现得像个忠臣。

    承平帝给元驽取了表字,又册封他为蜀州卫所的指挥同知,让他去蜀地练兵。

    十六岁的元驽,带着圣旨,两百亲卫,便直奔蜀州。

    如今,已经过去了一年,听说他不只是在蜀地练兵,还与当地的各部落的头人,相处极好。

    去年腊月,他还命人送来了一车车的当地土仪。

    大部分都是进贡给皇帝的,还有一部分送给晋陵公主这个堂妹,剩下的一部分,则送来了苏家。

    苏鹤延:……啊啊啊,辣椒、火锅、兔兔……都不能吃。

    她有病啊,她身体孱弱啊,她的肠胃也因着长年累月的吃药变得无比脆弱。

    吃不得刺激的食物,幸好还有松茸、蜂蜜,都是野生的,蕴藏着蜀地的天地灵气。

    还有蜀绣蜀锦蜀扇,一箱箱的,苏鹤延不管是自己用,还是送人,都是尽够的。

    还有西南的药材,以及某些传说中的蛊。

    元驽离京前,苏鹤延拖着病体去送行,特意交代他,可以去西南的山寨,好好搜罗搜罗。

    她的心疾,依着大虞的正规医疗手段,是无法治愈的。

    但,玄之又玄的蛊呢?

    是不是能够有奇效?

    这些年,苏鹤延活得太艰难了。

    每日吃药,已经不是最苦的事情。

    而是每个月都会发病,每年都会在床上躺个小半年。

    今年十三岁了,豆蔻年华,却仍如风雨中的一支残荷。

    花朵还没有盛开,却已经摇摇欲坠。

    即便苏家倾尽全家之力,金山银海的砸下去,苏鹤延也只是勉强活着。

    纤瘦的身形,毫无血色的脸,多走几步,稍有情绪波动,就会心绞痛……即便这般痛苦,苏鹤延还是想活着。

    所以,就算蛊不是那么的名门正派,苏鹤延也想试试。

    元驽:……行叭!病丫头整日病歪歪的,确实让人心疼。

    前些天,元驽命人送来的中秋礼中,就有写给苏鹤延的信,在信中,元驽表示,已经找到了一个善用蛊的寨子,他还招揽了人家的圣女。

    过些时候,元驽就会带着人进京。

    除了元驽的消息,苏鹤延还收到了表兄钱锐的喜讯:

    就在刚刚结束的院试中,年仅十五岁的钱锐一举考中了案首,成为新鲜出炉的秀才。

    同样“高中”的,还有苏鹤延的大哥苏渊,他也终于中了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