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可怜

    “世子——”

    百福有些担心的看着元驽。

    今日的生辰宴,确实寒酸了些。

    郑太后没有亲临也就罢了,皇帝竟也忘了赏赐。

    后妃那些贵人,也全都没有派来管事送来生辰礼。

    还有公主们,等等,晋陵公主倒是亲自来了,可是她才多大,连恭贺生辰的吉利话儿都说不全乎。

    哦,对了,晋陵公主还带了宁妃娘娘为世子准备的生辰礼物。

    一把上好的弓,据说是圣上年少时用过的,乃世祖爷(圣上的祖父)赐给他的。

    皇家传承了三四代的宝物,苏宁妃提前从圣上那儿求来的,为的就是送给元驽。

    百福禁不住想:“自从贤妃娘娘有喜,整个皇宫,唯二对世子爷始终如一的人,竟只有宁妃娘娘母女两个!”

    唉,这深宫里,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残酷、冷漠啊。

    就是可怜了世子,父母都靠不住,原本还宠爱他的太后、疼爱她的陛下,竟也——

    “不能想了,再想就犯忌讳了!”

    百福在宫里待了几年,早已将“规矩”“尊卑”等镌刻到了骨子里。

    有些话,别说直接说出来了,就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也不敢!

    平时若不注意,总是在脑子里胡乱想着,万一晚上睡觉的时候,顺口秃噜出来,因此而丧命,岂不冤枉?

    “嗯?”

    元驽不知道百福在想什么。

    听到百福的声音,他挑起一边的眉毛,“何事?说吧!”

    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会这样。

    这几年,他得到的所谓宠爱,根本就是空中楼阁。

    郑太后的虚伪,承平帝的将就,都不是发自真心的。

    早就看破的真相,如今不过是更为残忍、更为真实的展现出来,他又何必在意?

    更无需伤心!

    “对!我才不伤心!”

    元驽默默的对自己说着。

    但,他到底才十岁,过了今日,也才虚岁十一,还是个孩子呢。

    哪怕是大人,也总有那么一两个特殊的日子,会格外的脆弱。

    比如过年!

    比如过生辰!

    元驽望着空落落的宫殿,这里是他在宫中的居所。

    以往,这里即便没有那些跑来巴结内侍、宫婢,也会有主动攀附的王公贵戚家的孩子。

    更不用说生辰宴这样重要的时刻,去年,这里可是人来人往,好一番富贵热闹的景象。

    而此刻,却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经历了曾经的花团锦簇,再看眼前的冷清凄凉,元驽一颗已经染上黑色的心,愈发的阴暗、扭曲。

    “世子,那个,承恩公府派人来送信,说是郑姑娘去了柔仪宫,今日就、就不过来了!”

    百福低着头,不敢去看元驽的脸色。

    他口中的郑姑娘,便是往常总追在元驽身后的郑宝珠。

    而柔仪宫,则是郑贤妃的居所。

    平日里,柔仪宫虽不至于被冷落,可也不是什么人人追捧的地方。

    如今倒好,却成了宫里最大的“热灶”。

    这一个个的,不管有没有关系,全都跑去露个脸。

    郑宝珠是郑家的女儿,郑贤妃是她隔房的堂姑。

    虽不是嫡亲的,但都是郑家血脉,也是非常近的关系呢。

    随着郑贤妃的怀孕,她成了整个郑家,整个皇宫最大的功臣。

    曾经某些会围着元驽转的人,便都纷纷跑去了柔仪宫。

    元驽:……还有这好事儿?

    他这可不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更不是说赌气的话。

    别人也就罢了,只郑宝珠一个,元驽是真的厌烦。

    从三四岁就跟在他身边,像个牛皮糖,怎么撕扯都撕扯不开来。

    如果只是想跟他玩儿,元驽也不是那么的排斥。

    偏偏郑宝珠人小,脾气却大,动辄打骂身边的奴婢。

    对元驽,她倒是不敢发脾气。

    可她会哭啊!

    一有不合她心意的,她就张着嘴,嗷嗷的哭。

    本就不大的眼睛,直接红肿成了一条缝,眼泪鼻涕都混在了一起,还有脸上的肥肉,也跟着抖啊抖!

    呃,好吧,元驽承认,他讨厌郑宝珠,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胖!她丑!

    就像病丫头,也不是什么心地纯善的好人儿。

    她会使小性儿,也蔫儿坏蔫儿坏的。

    但,她长得好看啊。

    白白净净,纤美柔弱。

    一双桃花眼,干净、灵动,眼角还有殷红的小痣。就像只小狐狸。

    小鼻子挺翘又秀气,小嘴巴虽然常年没有血色,却还是很好看。

    五官拆开来每个都精致,凑到一起,更是堪称完美。

    元驽隐约记得,自己刚记事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位风华绝代的苏宸贵妃。

    记忆里的印象早已模糊,但,包括郑太后在内的许多人,都说病丫头的眉眼像极了苏宸贵妃。

    只可惜,病丫头身体不好,恐怕活不到她彻底绽放的年纪。

    “呸!呸呸!病丫头才不是短命鬼呢!”

    “她也一定会比郑宝珠这样的‘猪’,活得更久!”

    元驽会无比厌恶郑宝珠,除了她的胖、丑,也有苏鹤延的缘故——

    在宫里,最喜欢拿着苏鹤延有病、短命的缺憾说嘴的人里,就有郑宝珠。

    她或许感受到了元驽对她的厌恶,以及对苏鹤延的“特殊”。

    已经八岁的郑宝珠,开始懂得美丑,也有了嫉妒心。

    她对苏鹤延有着深深的羡慕嫉妒恨。

    郑宝珠也很委屈:

    “我已经很努力地克制饮食了,我也瘦了足足五斤,可我为什么还是这么的胖?”

    足足比苏家那病秧子胖了二十斤。

    她与苏鹤延站到一起,她一人就能抵苏鹤延两个大。

    三四岁的时候,胖一些,即便不够好看,也能被人夸一句可爱。

    如今,八岁了……每个看到郑宝珠的人,往往都先是沉默,然后强笑着说一句“有福气”。

    “福气?我才不要这样的福气!”

    “我要瘦!我要像那病秧子一样弱柳扶风,我要…减重!”

    郑宝珠正旦日的许愿,就是变瘦、变美!

    可惜,誓言很响亮,但…肚肚也是真的好饿啊。

    郑宝珠奋斗了两三个月,终于瘦了五斤。

    她原本是在元驽生辰的时候,换上新作的裙子,好好惊艳一下元驽。

    谁能想到,元驽会“失宠”呢!

    郑宝珠不是三岁的孩子了,她八岁了,她已经懂得男女有别,知道郑家女儿的金贵。

    他们家可是京中第一外戚。

    之前的太后,如今的贤妃,以及以后郑家的女儿们,都要嫁入皇家,为家族绵延富贵。

    过去粘着元驽,是因为爹娘说,元驽是赵王世子,是融合了元、郑两家血脉的唯一子嗣。

    郑太后宠爱,皇帝也因着膝下空空而暂时把他这个侄子养在身边,聊以慰藉。

    元驽未来,起码是亲王打底,兴许还会有大造化。

    郑家最会挑女婿(提前下注),当初先帝也不过个不受宠的皇子,如今呢,郑氏女已经做了大虞朝最尊贵的太后。

    郑宝珠的父亲,不是嫡子,虽然都是郑太后的侄子,却也有亲疏远近之分。

    就像赵王妃,与郑宝珠的父亲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可在郑太后那儿,赵王妃更有体面、更受宠。

    父辈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一个容貌并不出挑的孙女儿了。

    郑宝珠看似张扬,实则她的处境并不十分好。

    爹娘让她粘着元驽,就是综合考虑之下,所能选中的最优选。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郑贤妃怀了身孕,未来可能会生出皇子。

    郑宝珠的父亲,便又开始想要去巴结郑贤妃。

    可惜他没有资格入宫,只能把主意打到女儿身上。

    所以,郑宝珠今日跑去柔仪宫献殷勤了。

    她不是抛弃了元驽,只是在他与郑贤妃之间,选择了后者。

    元驽:……真的吗?太好了!那就请你一直这样选择下去!

    元驽猜到了郑宝珠的小心思,禁不住勾了勾唇角。

    但,更快的,元驽想到,郑宝珠之所以会生出这样的小心思,究其原因,还是因为他元驽“失宠”了啊。

    “想必,在郑宝珠等人的眼里,我元驽已经成了小可怜吧!”

    元驽自嘲的笑着,眼底却一片冰冷。

    不再是“唯一”,他便没有了太多的价值。

    皇家的宠爱与感情,还真是脆弱的可笑。

    百福偷眼去看元驽,见他在冷笑,便知道,自家世子爷的心情不好。

    他赶忙搜肠刮肚的想着,努力找到能够劝慰元驽的话:“对了,世子爷,刚刚晋陵公主来过了!”

    “公主说,世子爷过生辰,要吃长寿面,她亲自去了御膳房,让大师傅给您做长寿面!”

    “还有,奉恩公府,安南伯府都派人送了贺礼,奴已经接收,并登记在册……”

    百福絮絮叨叨的说着,试图打破着冷凝的气氛。

    不知道他的那句话,打动了元驽。

    元驽猛地看向百福,“百福,你说奉恩公府派人给我送了生辰礼?”

    “对啊!是、是一套玉雕的十二生肖。”

    每个玉雕,皆是婴儿拳头大小,据说是用一整块顶级羊脂白玉分割下来,请了手艺极好的玉雕师傅,雕琢了好几个月才制成的。

    十二个属相,全都圆滚滚,憨态可掬。

    用来送给元驽这样身份贵重、年纪却不大的小贵人,正合适!

    元驽关注的却不是礼物本身,十二个玉雕?

    他接管的赵王府库房里,各色玉雕堆满了好几口大箱子呢。

    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些金银玉石等玩意儿。

    他看重的是送礼的人:奉恩公府!徐家!

    徐皇后的娘家!

    往年,徐家也会送来生辰礼。那是因为大家都送,徐家更像是随大流。

    今年,大家都不送,徐家却巴巴的送了来!

    元驽垂下眼睑,掩藏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看来,郑贤妃怀孕,不只是对我有影响,徐皇后以及徐家,也有些坐不住了呀!”

    “想想也是,郑贤妃可不是苏宁妃。郑贤妃有郑太后和整个承恩公府做靠山,只要她生了皇子,就能挤兑得徐皇后在宫里没有立足之地!”

    “当初皇伯父继位,徐家也是出了力,有‘拥立之功’的。”

    那时徐皇后的儿子还活着,徐家倾尽全族之力,为的不只是帮承平帝,更是为了自家的外孙。

    但,谁能想到,承平帝刚刚弄死先帝和苏贵妃,他的两个儿子就得了天花。

    徐皇后所出的大皇子,没能熬过去,没几天就夭折。

    韩贵妃所出的四皇子,虽然熬了过来,但就此变得体弱多病。

    当年太医院就传出流言,四皇子恐活不长。

    果不其然,不到两年,四皇子也去了。

    撇开四皇子不提,单单说徐皇后,家族出了大力气,自己的儿子却没能成为太子。

    如今,反倒让郑家的女儿怀了皇嗣,徐皇后、徐家能甘心?

    “他们,想利用我?”

    “……也好,我也想利用他们!”

    元驽的脸上稚气未脱,心底却已经开始筹谋大事。

    百福不知道自己那句话引得世子爷又陷入沉思,他张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又怕自己说错话,惹得世子更加不悦。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小内侍跑来通传:“世子爷,南安伯府苏姑娘来了!”

    百福一听,眼睛顿时就亮了。

    嘿,太好了,姑娘来了,世子爷总不会再生气了吧。

    果然,一听“苏”这个姓氏,元驽收敛了思绪,“表妹来了?有请!”

    不多时,苏鹤延便慢悠悠的带着好几个奴婢,走了进来。

    她身侧的茵陈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盒子。

    “表妹!”

    元驽浅浅笑着,轻声打招呼。

    苏鹤延却暗自翻了个白眼,叫什么表妹?假惺惺的!

    “表兄!”

    元驽做戏,她便奉陪,“今日表兄生辰,妹特来恭贺!”

    “多谢表妹,不知表妹为愚兄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看到苏鹤延那做作的小模样,元驽也来了兴致,他扫了眼茵陈手里的盒子。

    哦豁,盒子倒是不小,就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

    “表兄,这是我特意让厨娘给你做的生辰蛋糕,整个京城,只此一份哦!”

    苏鹤延一边说,一边示意茵陈将东西放下。

    茵陈听话的把盒子放到了桌子上,并在苏鹤延的眼神下,轻轻揭开了盖子,露出来一个涂满了奶油,并点缀着桃子、芒果等果切。

    元驽看了一眼,确实从未见过,但,看到苏鹤延那纯真、甜美的模样,他忽的涌上一股戾气:

    “苏鹤延,你是不是在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