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3章 等待喂食的巨兽
乘务长一行人来到那年轻人跟前,年轻人看到乘务长,立刻站好,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把帽子正了正,扣子系上,领口扣好,裤腿放下来,折腾了好一阵。
乘务长看着他,说:“高小帅,衣服穿好了,等会儿乘客来了,看你这样子像什么话。”
那叫高小帅的年轻人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严姨,这不是还没开始检票吗?实在是天太热了。”
乘务长瞪了他一眼,“少贫嘴,来,认识一下,这是赵大宝,这次和你搭个伴,你和他负责这两节车厢,赵大宝是新人,第一次跟车,你带带他。”
高小帅本来看到陈晚禾心里还一喜,想着和美女能搭个伴也挺开心的,结果听到这话,刚刚还激动的心瞬间暗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赵大宝上前,伸出手,握住对方的手,“赵大宝,你可以叫我石头,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高小帅本来还有点不情愿,但感觉到手里多了个东西,低头一暼,是一根华子,烟卷细细的,纸面上印着金色的字样,立刻喜上眉梢,把烟飞快地揣进兜里,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好兄弟,你叫我小帅就行,在这车上,哥们照着你。”
这时候陈晚禾笑嘻嘻开口了,“呦,小帅?毛驴什么时候改名字了?我怎么不知道?”
高小帅立刻不乐意了,板着脸,“陈...晚...禾,再叫我毛驴我跟你急,这是工作场合,请你注意称呼。”
陈晚禾撇了撇嘴,伸着脖子,“毛驴...毛驴...毛驴,我就叫,怎么了?”
乘务长点了点还挽着自己胳膊的陈晚禾的脑袋,“你就不能少欺负他点?他本来就不太聪明的,这下看起来更傻了。”
一句话让几个人都笑了,高小帅捂着胸口,一副受伤的样子,“严姨,您这话严重伤到我幼小的心灵了。”
陈晚禾笑得直不起腰,赵大宝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待到乘务长带着陈晚禾去餐车离开,高小帅立刻抱怨了,“这两人一个个都是我克星,从小到大就没让我消停过。”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正式认识一下,高小帅,你可以叫我毛驴。”
这小子本来还准备在新人面前装一下的,现在直接不装了,摊牌了!我就叫毛驴,你能奈我何?
都被陈晚禾点破了,他还装个鸡毛?
赵大宝也伸出手,“你好,毛驴同志。”
高小帅一巴掌拍开他的手,“要死啊,石头,你还真叫?看我这个老同志教教你这个新人怎么做人。”
说着就扑上来,赵大宝往旁边一闪,高小帅扑了个空,两人在站台上你追我赶,绕着行李箱跑了两圈,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地响。
远处,乘务长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弯。
陈晚禾站在餐车门口,看着两人打闹,摇头嘀咕了一句,“两个幼稚鬼”。
几分钟后,高小帅蹲在站台边沿,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当然不是赵大宝之前给的那根华子,他舍不得抽,揣在贴身的口袋里,跟宝贝似的。
他眯着眼睛看着铁轨延伸出去的远方,吐了口烟,慢悠悠地说:“石头,我和你小子说,等会儿开始上人的时候,别傻傻地站在列车门口检票。”
“说是检票,但也不用先那么仔细,等上车了慢慢再查票。等会儿更多的是先看着点人,别让人出现什么意外,磕着碰着的,人给踩脚底下的。送行的人可比坐车的人还多。”
赵大宝这才想起来,这可不是后世,现在花个一分钱,亲友是可以上站台帮忙搬行李、话别的。
前世他赵大宝还是很多年后高铁出来,才坐过几次火车,对于现在的绿皮车他知道得少之又少。
而且前世近的地方,他基本都是腿儿着走,后来上了年纪有了老年卡,他就经常坐公交车了。
他蹲在高小帅旁边,也点了一根烟,听着。
高小帅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实在。
“等会儿上车那场景你就知道了,一个个恨不得有个缝就往上爬,有从门口进的,有的先把东西从车窗扔进去,然后亲人拖着人从窗口往里爬的。有的人先进去,行李再递进去。”
“这时候也是容易出问题的时候,有的人上了车,但行李没上去;有的行李上去了,人没上去。卧铺还好点,对号入座,但硬座,就先到先得了。谁不想早一步上去?”
他弹了弹烟灰,“车票上只印着始发站、到站、日期、车次,硬座可没有座位号。上车后自己找座,有空就坐,人满了站票也能上车,挤过道,行李架上也都经常有人,那硬座底下就更别提了,那还是黄金位置,两张报纸一铺,人一躺,睡上一晚,惬意的很。”
......
赵大宝听着高小帅的不断讲解,心里渐渐有了数......
京城火车站的站前广场人声鼎沸,蒸汽机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一阵接一阵,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混着来往行人的说话声、行李磕碰声、小孩子的哭闹声,搅成了一锅粥。
检票窗口旁专设了站台票售卖处,一分钱一张的硬纸小票攥在手里,才算得了进站台的资格。
赵大宝和高小帅站在车厢门口,看着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扛着麻袋的,拎着皮箱的,抱着孩子的,搀着老人的,一个个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焦急和期待。
攥着一分钱买来的站台票,跟着人流穿过检票口,踏上微凉的水泥站台。
站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煤灰,脚踩上去,细细的粉尘扬起,风卷着烟气四处飘散,黑灰色的煤屑沾在鞋边,走几步就脏了鞋面。
墨绿色的列车静静停在轨道边,车身漆面有些斑驳,车厢腰线的黄条在日光下格外醒目,像是一条长长的绸带。
远处车头腾起缕缕白汽,蒸汽从烟囱里喷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带着煤烟的味道,沉闷的汽笛一声接着一声,压得人心头微微发沉。
绿皮车厢的车门、车窗此刻都已敞开,像是张大了嘴等待喂食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