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下去!

    这两年在知行书肆门口,她经常看见周小满跟着白老先生来排队买书。

    白老先生在的时候,小姑娘就安静地站在旁边替师父捧着茶壶。

    白老先生不在的时候,小姑娘会踮着脚往木板上看新贴的告示。

    有一回下雨,她还看见周小满把自己的伞撑在木板前给看告示的人遮雨,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

    她把请帖合上,抬头对丫丫说:“明天下午知行书肆提前打烊一个时辰,跟所有伙计说一声,想去的都去,我包个大厢房。”

    丫丫应了一声,转身刚要下楼又被她叫住。

    “再跟唐先生说一声,让雕刻师傅他们也去,白老先生是咱们的老读者,他徒弟头一场书,知行书肆得有人捧场。”

    丫丫笑着应了,蹬蹬跑下楼。

    宋知有把请帖压回镇纸底下,重新拿起笔,却忽地想到周小满那次用伞遮着木板上的告示。

    这小姑娘来听白老先生说书时,还顺带替书肆的木板遮过雨。

    如今她第一次登台,说的还是她们书肆的书,自己这个做掌柜的怎么能不去。

    开场前一个时辰,云栖茶楼的一楼大堂已经坐满了,连过道和楼梯口都加了条凳。

    来的人比平时多得多,可气氛跟平时截然不同。

    前排几个嗑着瓜子的茶客交头接耳,后排几个摇着折扇的书生窃窃私语。

    角落里还有几个跟说书行当沾边的人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

    大家都是来看这位京城古往今来头一个女说书人的,可惜不是捧场,是来看笑话的。

    女说书人——女子站台,抛头露面,这在他们眼里就是个噱头,他们不信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讲出什么正经东西,更不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子的能力。

    楼梯口传来一阵齐整的脚步声,是知行书肆的人到了。

    宋知有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唐新柔、丫丫、林妙妙、曹易之、徐向榆还有抱着两摞新书的印刷师傅和几个编辑部的小学徒等人

    一伙人上了二楼,推开正对舞台的厢房门,落座后把厢房的竹帘卷起来,视野正好能看见楼下全场。

    楼下的茶客们抬头一看,见是宋知有亲自来了,交头接耳的声音顿时大了好几分。

    知行书肆的宋掌柜都来看这场戏,待会这小姑娘要是出了岔子,那可就不是茶楼里的笑话了,是明天整个京城的谈资。

    在一片嘈杂声中,还有一处角落格外安静。

    李崇安今天没穿朝服,一身半旧的藏蓝长袍,旁边坐着邹云起和刘大柱。

    他们没有去厢房内,而是和大家一样坐在大堂。

    几个武将各自压着刀,把一条长凳坐得跟辕门外的拒马似的,周围愣是没人敢挤过去。

    宋知有在厢房里看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心里却有些惊讶。

    镇国将军来看一个小姑娘头一次登台,这面子给得可不算小。

    后台,周小满正坐在铜镜前,手里攥着那只铜板。

    师父传给她时温热的感觉还在,此刻被她的掌心焐得更烫。

    帘子外头传来茶客们的说笑声和板凳挪动的吱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一阵一阵地往她耳朵里灌。

    她闭上眼睛,把师父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台下的人不是来挑你毛病的,是来听故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铜板按进怀里。

    距离开场还差一刻钟的时候,周掌柜在后台和后厨之间的过道上来回踱步,好几次差点撞到端茶的小二。

    白老先生拄着拐杖坐在后台靠墙的竹椅上,闭目养神,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只是在周掌柜又一次从自己面前经过时,他才睁开一只眼睛,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慢悠悠地说了声:“周掌柜啊,也没见你当年娶媳妇的时候这么紧张。”

    周掌柜差点一个趔趄摔在灶台边,扶着灶台哀怨地回头说了句:“白老,我娶媳妇那回好歹是我自己娶,这回是我闺女被人盯着瞧,还会被人评判,这可是关乎她未来的大事,这能一样吗!”

    要不是他不会说书,这会儿他都恨不得替女儿上场了!

    申时正,锣响三声。

    周小满从后台走出来的那一刻,云栖茶楼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头。

    过道加了条凳,楼梯口站满了人,连二楼厢房外面的走廊上都挤着探头往下看的茶客。

    她一眼扫过去就看清了全场的阵势——前排几个茶客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丢了一地。

    左手边靠墙那桌坐着三个说书行当的熟面孔,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冷笑。

    中间几排倒是有些寻常茶客,但看神情也是来瞧新鲜的居多。

    厢房里,宋知有坐在正对舞台的位置,唐新柔挨着她,丫丫和林妙妙挤在栏杆边上,曹易之和徐向榆分别领着几个编辑部和丹青部的小学徒站在后头,大家都在心里给周小满加油打气。

    角落里,李崇安还是那身藏蓝长袍,邹云起和刘大柱一左一右坐着,三个人的气势把周围半圈座位都压成了真空地带。

    周小满在台前站定,手里攥着师父给的那块醒木。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下去!”

    这一声来得又尖又响,像一块碎瓦片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前排正中间一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淌了一桌。

    他旁边坐着四五个人,一看就是同一路的,个个脸上挂着不耐烦。

    “什么女说书人,老子不听!老子是冲着白老先生来的!”

    酱色绸衫的男人站起身来,胳膊一挥,差点把桌上的瓜子碟扫到地上,“叫白老先生出来!我们是来听说书的,不是来看小丫头片子耍猴的!”

    这话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着了前排另外几桌。

    有人跟着拍桌子:“对!换人!换白老先生!”

    有人扯着嗓子喊:“古往今来哪有女的站台说书?云栖茶楼这是坏规矩!”

    “女子岂能说书,而且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别来搞笑了!我们可是正经花了茶水的银钱!可不是为了听一个小丫头说书的!”

    左手边靠墙那三个说书行当的人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瘦高个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用一种刚好能让全场听见的声音说了句:“白老先生一世英名,今天怕是要折在徒弟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