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只觉荒谬
程意的目光停留在那行字上,许久没有挪开。
因为这句话,绝不属于这个年代。
不是文风问题,也不是用词问题,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就像一个现代人站在人群里,忽然听见别人说出只有自己才懂的话。
那种熟悉感会瞬间击中内心最深的地方。
她缓缓抬起头,窗外夜色渐浓,街边灯光明灭。
而那个已经离开的男人,忽然变得比之前更加神秘。
与此同时,巷子另一头。
男人正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夜风吹过,带来淡淡凉意。
他没有回招待所,而是在街口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二楼的方向。
镇南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隐约能看见里面来来往往的人影。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因为他知道,那张纸大概率已经被发现了。
当然,并不是意外,而是他故意留下的。
从第一天来到这里开始,他就在思考该如何让程意察觉。
直接说明真相显然不现实。
别说程意不会相信,就连换成他自己,当年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时,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事实。
所以他只能一点一点来。
像投进湖面的石子。
先激起波纹,再慢慢扩大。
想到这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枚硬币,在指尖轻轻转了转。
那是一个很多年前留下的习惯。
也是原来那个世界里才会有的习惯。
夜色中,他看着那枚硬币,忽然轻声说道:
“总该认出来一点了吧。”
声音很轻,很快便散进风里。
而远处二楼的灯光依旧明亮,像黑夜中的一团暖火,静静照着整条巷子,也照着那些被岁月掩埋了许久的秘密。
镇南打烊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最后一桌客人刚离开,小梅便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连手都懒得抬了。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张勇正往后厨搬空盆,闻言笑道:“这才哪到哪,过阵子天再冷点,你就知道什么叫忙了。”
“还能更多?”
“能。”
“那我现在开始害怕还来得及吗?”
赵婶端着热水从后面出来,听见这话直接乐了:“害怕没用,明天照样得来。”
前厅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小梅捂着脸哀嚎。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晓姐每天晚上回去倒头就睡了。”
林晓正在整理零钱,头也没抬地说道:“等你能忙到倒头就睡的时候,说明真练出来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开始收拾桌椅。
夜晚的镇南总有一种与白天不同的感觉。
白天热闹,晚上安静。
客人散去以后,桌上的茶香还没完全消失,木地板残留着一天的温度,连空气里的鱼香都变得柔和下来。
程意站在窗边,把最后一扇窗户关好。
街上的店铺已经陆续熄灯。
只有旧页书店还亮着。
透过玻璃,能看见书店老板正在整理书架。
一排排书静静立在那里,暖黄灯光落在封面上,像给每一本书都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
程意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柜台。
那本游记还放在那里。
而抽屉里,则躺着那张纸。
等所有人都离开以后,镇南彻底安静下来。
楼下偶尔有行人经过。
脚步声顺着夜色传来,又很快远去。
程意坐回柜台后面,终于重新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纸页被摊平在桌上,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
白天因为客人太多,她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再看,却发现许多地方都透着奇怪。
比如其中一句:【原来真正怀念的从来不是过去,而是那个以为未来会很长的自己。】
又比如:【有些东西消失以后,人不是立刻难过,而是在很多年后忽然想起来。】
这些句子看起来只是感慨,可程意却越看越觉得熟悉。
因为这种表达方式,和她曾经生活的那个时代太像了。
准确来说,不是像,而是就是。
她沉默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压着纸页边缘。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些天发生的一切。
那封信……那本游记……那张便签。
还有那个男人偶尔流露出来的违和感。
所有零散的线索像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第一次变得清晰。
如果,只是如果。
这个世界上不止自己一个人呢?
想到这里的时候,程意甚至笑了一下。
因为这个猜测实在太荒谬。
荒谬到连她自己都不愿轻易相信。
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接受了现在的生活。
接受了镇南,接受了这条街。
也接受了再也回不去的事实。
可如果还有另一个人。
另一个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
那意味着什么?
程意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没有动。
与此同时,招待所里,男人正坐在窗边。
桌上放着一个已经打开的牛皮纸袋。
里面并没有什么值钱东西。
只有几张纸,一张旧照片。
以及一本发黄的笔记本,照片上的人已经看不太清,边角磨损严重。
可男人还是认真看了很久。
随后轻轻放回桌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落在笔记本封面上,那里写着一个日期。
二零一七年。
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幕,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这个年代,根本不该出现这样的年份。
可男人只是安静地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上写着一句话。
【如果未来还能遇见同类,请替我说一声辛苦了。】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够辨认。
男人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合上本子,目光透过窗户望向远处。
那里是镇南所在的方向。
也是程意所在的方向。
夜色沉沉,风吹动窗帘。
而他的眼神却渐渐坚定下来。
因为他知道,程意已经开始怀疑了。
或许距离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已经不远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意便醒了。
这些年经营饭馆,她早已养成固定作息,很少会因为什么事情失眠。
可昨晚躺下以后,她却难得翻来覆去许久,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张纸上的内容,以及那个男人平静温和的笑容。
等真正睡着时,已经比平时晚了不少。
偏偏第二天又醒得格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