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飘香满楼
老周抬头看了眼。
红纸还贴在转角,字已经被灯照得微微发亮。
他站了片刻,转身把木凳靠墙一放,拍拍手上的灰,上楼了。
林晓正在柜台算账,见他进门还有些意外:“周叔,吃饭?”
老周掸了掸裤腿坐下:“闻饿了。”
林晓笑了。
“吃鱼?”
“来一条,再来俩花卷。”
“一个人吃得完?”
老周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说道:“吃不完打包。”
他说得理直气壮,林晓也没多问,转头把单子递进后厨。
赵婶瞥了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锅里的鱼已经煨了一会儿,汁收得发亮。
她把锅铲从鱼腹下探进去,动作极轻地往上一托,鱼便顺着锅边滑进盘里。
浓稠的汁顺着鱼背淋下,香味扑出来,老周坐在门边都跟着往里看了一眼。
小梅把菜端过去时,老周先没动筷。
他坐着看了几秒。
白瓷盘里红亮亮的一整条鱼,旁边摆着刚出锅的花卷,白气往上冒,撞着灯光,慢慢散开。
“周叔?”
“啊。”
小梅以为他没听见:“给您上齐了。”
“好。”
老周回过神,拿筷子夹了一块鱼肚。
鱼肉入口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不是不好吃,是太热了,烫得舌尖发麻。
他“嘶”了一声,吹了吹,又夹了一块。
这回吃稳了。
鱼肉软嫩,酱味厚,舌头上先尝到咸鲜,咽下去后才慢慢返出一点甜。
他没说话,低头又掰开花卷,压进汤汁里。
花卷吸饱了汁,颜色从白变深,沉甸甸的。
一口咬下去,汤汁顺着手指流到虎口。
老周赶紧低头吸了一下。
旁边桌的修车师傅刚好看见,笑着说道:“周叔,好吃吧?”
老周擦了擦手:“别说话,吃你的。”
这一句把前厅都逗笑了。
修车师傅笑得筷子都放下了。
“那看来是真好吃。”
老周没接话,可盘里的花卷很快少了一个。
楼下福来馆也坐满了。
鱼头汤炖得正白,门口那块黑板被来来往往的人蹭歪了好几次,毛呢外套表弟来回扶正。
前厅阿姨刚送完一桌菜,抬头便看见老周坐在楼上窗边吃鱼。
“连老周都上去了?”
毛呢外套表弟顺着看了一眼。
窗子开着,正好能看见老周埋头吃饭。
他嗯了一声。
阿姨笑道:“看来你那块黑板摆晚了。”
毛呢外套表弟没反驳。
隔了会儿才说道:“不晚。”
“嗯?”
“刚好。”
他说着伸手把黑板往门边又挪了半寸,摆得更正了些。
晚风顺着巷子吹过去,吹动楼梯口那张红纸,也吹动福来馆门口的小黑板。
纸轻轻鼓起又贴回墙面。
黑板绳子轻轻晃着,撞在门框边。
一上一下,一红一黑。
像谁也没跟谁较劲,又谁都不肯认输。
镇南里,老周那盘鱼吃得只剩鱼骨。
两个花卷也没剩。
林晓去收桌的时候,看见盘边连汁都擦净了。
她把盘端起来,笑着说道:“不是说吃不完打包?”
老周正喝最后一口茶,听见这句,咳了一声。
“本来是这么想的。”
“后来呢?”
“后来想着别浪费。”
林晓笑得肩膀都颤了一下。
“行,那明天还来?”
老周把茶杯搁回桌上,站起身拍拍衣摆:“来。”
“还点鱼?”
“还点。”
“花卷呢?”
“照旧。”
说完,他拎起墙边的小木凳下楼去了。
楼梯吱呀响了一路。
等脚步声走远,小梅才趴在柜台边小声说道:“周叔平时不是最省吗?”
林晓把空盘摞到托盘里:“再省也得吃饭。”
程意坐在柜台后翻账本,闻言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灯火已经全亮了,楼下福来馆人声鼎沸,楼上镇南热气未散。
饭香从窗户里漫出去,又顺着楼道往下流,跟糖水摊甜甜的豆香混在一起,落在夜里的风里。
她低头在账本末页记了一笔。
字落得很稳,晚市满座。
夜里快九点,最后一桌客人才走。
前厅终于静下来。
桌上的碗盘收了,长条木凳都推进桌底,窗户支着半开,晚风贴着窗沿吹进来,把一天没散透的热气慢慢往外带。
楼下糖水摊已经收了棚,只剩一盏小灯还亮着,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小梅端着最后一摞碗进后厨。
水龙头一开,哗啦啦的水声便把屋子填满。
赵婶站在案板边收拾刀具,刀刃擦净,一把一把插回木槽里。
她动作比白天慢了许多,肩背微微塌着,像忙了一整天后终于松了口气。
墙角那个装鱼的木桶空了。
桶底只剩半桶浑水,浮着几片鱼鳞,偶尔晃一下,碰到桶壁,发出细碎的轻响。
赵婶弯腰拎起来,走到门口往地上一放。
木桶底部磕在砖地上。
“咚”的一声。
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楚。
林晓正在柜台对账,听见响动抬起头:“空了?”
“嗯。”
赵婶把桶靠墙放着,甩了甩手腕。
“明早还得去拿。”
“加两条也卖完了。”
“嗯。”
林晓低头翻了翻账本,算盘珠子在指尖底下来回拨了几下,声音又脆又密。
今天的数目停在纸上,比昨天又往上长了一截。
她盯着那页账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程意坐在对面记尾账,抬头问道:“笑什么?”
林晓把账本推过去:“你自己看。”
程意接过来。
纸页边角已经翻得起毛,墨迹深深浅浅落了满页。
她顺着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指尖轻轻停住了。
比她预想得还多。
她没说话,只把账本合上,重新压回柜台上。
窗外风吹进来,把门口木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木牌碰到墙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像在应和。
楼下忽然传来关门的动静。
福来馆也收摊了。
前厅阿姨把门板一块一块扣上,木头撞在门框里,发出闷闷的响。
毛呢外套表弟蹲在门边擦黑板,湿布擦过去,白天写的“鱼头汤慢炖”很快便化开,只剩一层灰白水痕。
前厅阿姨回头喊道:“收完没?”
“快了。”
“别擦太狠,明天还得写。”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