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周三下午前

    晚上收摊,分店后厨里,老李听说女服务员也不干了以后,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早晚的事”,也没有说“她也熬不住了”。

    他只是把手里的汤勺洗干净,挂好,低声说了一句:“前厅也不清净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锅底。

    锅不清净,会翻。

    前厅不清净,人会散。

    一家饭馆,最后不是被别人一下砸倒的,是先从锅边和门口一点点散掉的。

    程意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顺着感慨。

    她只说:“所以分店这里,你把锅看住。”

    “前厅我们看。”

    老李点头。

    “好。”

    外头巷子已经黑了,分店门口那盏灯亮得很稳。

    灯光下没有传单,没有汤票,也没有人影伸手去摸电线。

    可程意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说结束。

    福来馆开始散了。

    散的人和散的事,都会往外流。

    接下来要防的,不只是对方的坏招。

    还有他们散出来的乱。

    福来馆那个女服务员走后,整层楼的气都变得怪起来。

    前几天,大家看福来馆,是看他们还会出什么招。

    今天看福来馆,却像在看一间屋子里是不是还有人。

    卷帘门倒是开着,灯也亮着,可亮得没精神。

    门口那块黑板空着,柜台后头少了一个人,端茶倒水的动作也慢了。

    原先最会站在门口喊的毛呢外套表弟,这天上午只出来过两回,每回都不久,像是连他自己也知道,再喊下去只会更难看。

    林晓站在镇南店柜台边,一边写号,一边把这些变化记进本子。

    福来馆女服务员未见。

    毛呢外套表弟少出门。

    前厅空位多。

    无人喊价。

    无人递汤票。

    写完,她看着这几行,心里反而更紧。

    对方安静下来,不一定就是消停。

    也可能是里面真开始塌了。

    塌的时候,最容易往外滚东西。

    上午十点,白工来了。

    他今天没像往常那样先喝水,而是直接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压到柜台边,脸色很难看。

    “这纸是保洁从福来馆后门边捡的。”

    他说话时压着嗓子,“你们看看。”

    程意从后厨出来,林晓也凑近了一点。

    那张纸边角被水泡过,上面有几行字,写得不算整齐,却能看清。

    鸡骨二十斤。

    鱼头十五斤。

    豆腐六板。

    紫菜、鸡蛋另补。

    下周三午前。

    几个人一看见“下周三”三个字,眼神都变了。

    赵婶先皱眉。

    “下周三?”

    张勇的脸也沉下来。

    “跟工会第二单同一天。”

    白工点头。

    “对。”

    “我一看这日子就觉得不对,先拿来给你们看。”

    这张单子不是福来馆日常补货的随手单。

    因为量不大不小,时间又正好压在下周三午前。

    和镇南店那八十份工会单撞得太准了。

    林晓心口一跳,立刻明白了一层。

    福来馆不是没动。

    他们开始在后厨补单子了。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要在同一天做一批东西,抢风、抢客,或者直接跟工会那边再碰一次。

    程意没有急着下结论,先问白工。

    “在哪儿捡的?”

    “后门边,靠垃圾桶。”

    白工回道。

    “保洁说,像是被人揉了丢出来的。”

    张勇冷笑。

    “不是丢,是漏。”

    赵婶眼神也沉。

    “他们后厨现在人散,单子都压不住了。”

    这句话说到了点上。

    前些日子福来馆再怎么乱,起码里面的人还拧着。

    现在人一散,前厅走了,老李走了,后厨换人,毛呢外套表弟和老板互相不信,原本藏着的单子、话头、安排,就会一个个往外掉。

    程意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鸡骨、鱼头、豆腐、紫菜、鸡蛋。”

    她低声念了一遍,眼神更沉,“这是要做汤和鱼锅。”

    张勇点头。

    “像是想拿一批便宜料,做个午前出的小餐。”

    林晓想了想,忽然开口。

    “会不会也是冲工会?”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林晓把自己的想法说下去。

    “他们如果知道工会下周三有小会,就可能想做一批便宜汤或者鱼锅,先送到附近什么地方,让人觉得福来馆也能做。”

    “哪怕不抢工会,也要抢那天的风。”

    这话很准。

    福来馆现在未必能真的拿回工会那单,可他们可以在同一天做个“午前供餐”出来,哪怕只是给附近小单位、熟人、或者半卖半送,外头就能说一句:福来馆也恢复供餐了。

    他们现在缺的,不是利润。

    是脸。

    程意点头。

    “这张纸先封起来。”

    她看向白工,“这事从你嘴里别往外走。”

    白工明白她的意思。

    “放心,我没给别人看。”

    纸一收,第二单的安排又得改。

    程意把原本那张流程纸摊开,在最上面又加了一句:福来馆疑似同日出餐。

    赵婶看着这行字,眉头紧皱。

    “这下麻烦了。”

    “同一天,他们就算不抢工会,也会拿同一天说事。”

    张勇接上:“而且他们可能故意把价格压低,拿午餐往外送。别人一比,就会说镇南贵。”

    林晓摇了摇头。

    “不只价。”

    她手指点在“午前”两个字上,“他们可能会比我们早一点出。

    先把“福来馆恢复供餐”这句话放出去。

    等咱们中午再送工会,外头就会觉得两家都在做,风会混。”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你怕的不是对方比你好。

    怕的是对方把水搅混。

    只要水混了,镇南第二单原本清清楚楚的“工会继续合作”这层意义,就会被搅掉一半。

    程意听完,沉了几秒,才开口。

    “那我们不抢早。”

    她说得很稳。

    “我们抢准。”

    赵婶问:“怎么准?”

    “时间准,交接准,流程准。”

    程意把工会那张交接单样本抽出来。

    “工会这边该几点就是几点,不为他们提前,也不因为他们改。”

    “我们越按规矩走,对面越像在赶风。”

    张勇点头。

    “对。他们要是为了抢早乱了锅,最后还是自己翻。”

    林晓也明白了。

    对方想抢风。

    镇南不能跟着风跑。

    你一跟着跑,就等于承认对方那套节奏有用。

    所以更要按自己的节奏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