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极端

    原主穆菱的父亲是小巴车司机。

    从村里到县城,二十年如一日,风雨不误,一天跑四趟,票价一元。

    村里人去趟县城不容易,全靠这趟小巴车。

    车上大多都是年纪大的老人,高谈阔论的唠嗑说话,也没人嫌烦,其乐融融。

    前几天,穆父病了需要做手术,他让穆菱替他开几天车。

    县里正在进行整改,这条线路马上就要通公交车了,到时候,穆父和他这辆破旧的小巴车也就正式下岗了。

    最后两个月,穆菱不想让父亲遗憾,所以答应了他代班。

    几天以后,穆菱就适应了工作。

    附近几个村的人上了车都会跟她打招呼,问她父亲好,还有人特意送些家里养的老母鸡、鱼塘里新鲜的鱼给穆父补身子。

    在车上,认识不认识的都像一家人,笑声不断。

    座位坐满了,后上车的人就会主动去后面搬出小凳子坐在中间的过路上。

    还有认识的人干脆挤一挤,三个人挤两个座位。

    前面若是有交警,也会有人提前打电话通知,年轻一点的就下车,走过那段路,然后再上车。

    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也没人觉得不妥。

    直到有一天,上车了一个小青年。

    他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没了座位,坐在小凳子上很不舒服,还因为一个老大爷咳嗽让他将烟灭了而吵了起来。

    其他乘客也都觉得小青年这样不太好,听到大家的数落,他很气愤,吵得更凶了。

    穆菱怕出事,只好停车调解。

    小青年不服气,推搡了穆菱一下,穆菱差点摔倒,让他下车,不然就报警。

    小青年害怕了,骂骂咧咧下了车,看到穆菱丢下来一块钱的车费给他。

    小青年觉得受到了侮辱,到了县城,就将这辆破车给投诉了。

    第二天,这条线路的小巴车就停了,因为车不合格,超载还有逃避交警检查等等原因罚款了不少钱。

    穆家自认倒霉,一段时间里,几个村想要去县城变得很不方便,百姓纷纷咒骂那个举报的人。

    小青年的家人得知是他后,也没少埋怨。

    老穆二十年如一日,一块钱的车费,不允许超载他还能赚几个钱?

    再说他开车一向很稳,二十年也没发生过一次事故,为人也好,最后落得这么个结果。

    小青年不仅挨了骂,还被打了两巴掌,他气不过打听清楚后,在穆菱去医院的路上堵她。

    他认为是穆菱四处宣扬,害得他现在成了过街老鼠。

    穆菱自然不会承认,不想和他这种人啰嗦,这让小青年又觉得受到了侮辱,竟然掏出了一把刀,刺进了穆菱的肚子……

    ***

    换了灵魂的穆菱来到这个世界。

    原主死的还真是冤。

    这个极端的小青年叫谭斌,二十一岁。

    他有个酒鬼爹,从小经常挨打,上了初中以后,因为长得瘦弱皮肤又白,班级里男生都笑他是女人。

    后来他故意将自己晒得很黑,性格也越来越极端。

    酒鬼爹死了以后,窝囊妈跑了,他跟着爷爷奶奶还有二叔一家人生活。

    没考上高中,就开始在外面瞎混。

    二婶不喜欢他,所以他也不怎么回家。

    这次回来是因为在外面跟人打架将人打伤了,他害怕回来躲几天。

    因为性格原因,他总觉得别人瞧不起他。

    所以坐在公交车上,其他人都在聊天,只有他安静的坐在过道上,他觉得被孤立羞辱了。

    同时,他认为老大爷咳嗽是嫌弃他抽了便宜的烟,原主给他钱是羞辱他穷没本事。

    所以他告发小巴车违章就是一种故意报复。

    结果回到家,家人竟然为了外人数落他,责怪他,还打了他,这让他更加极端,才会去找原主。

    原主着急去医院,懒得搭理他,他认为那是一种傲慢,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愤怒之下这才动了刀。

    穆菱穿来的时候,刚好是开着那辆小巴车去县城的路上。

    谭斌站在路边,叼着烟伸手拦车。

    为了看上去不好欺负,他染了红毛,纹了身,皮肤也晒黑了,但还是很瘦弱。

    叼着烟站在那,佝偻着身子,活像一个大龙虾。

    “不好意思,车上没有座位了!”

    穆菱从车窗看向他,说完这句话,一脚油门直接走了。

    车上的乘客还有些奇怪,“穆菱,咋不拉他?”

    “周大妈,就是觉得他面生,屁股兜里还别着一把刀,看着让人心里不踏实,不敢带着。”穆菱回答。

    她话音未落,立马有人附和,“是咧,我也看见了,带着刀呢,胳膊上还有纹身!”

    “哎哟,这孩子应该是谭庄的,我还真没见过。”

    大家围绕着谭斌讨论了起来,最后话题扯到了杀人分尸案件上去了。

    穆菱不说话了,专心开车,同时也召来几个小鬼,吩咐他们去干点活。

    正在等车的谭斌骂骂咧咧,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子。

    过往的车其实不少,但他没啥钱,所以出租车不敢坐。

    没想到最便宜的小巴车竟然没带他,他还想去城里找哥们借钱呢,这可咋办,走过去要一个多小时,累死了个屁的。

    没办法,谭斌一边走,一边想着有好心人路过带他走一段路。

    也是他运气好,竟然慢慢悠悠的走来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个大爷,要去县城买些种子,刚好顺路。

    谭斌喜滋滋的坐上了牛车,却莫名感觉吹过了一阵阴风,有些冷。

    牛车走得不快,但越走越偏僻。

    突然,谭斌觉得一阵头痛,再看眼前,一片荒凉,天已经黑了。

    赶车的大爷拿着一把刀,逼在了他的脖子上。

    “把钱都拿出来,否则杀了你。”

    “你说啥?”

    谭斌觉得好笑,一个老头子,竟然抢劫抢到他头上来了?

    “老子没钱,就算有钱也不可能给你,还想跟你要点呢!”

    谭斌觉得他好歹年轻,对付一个老头还是轻而易举。

    结果却被老头一脚踹翻在地,紧接着一顿拳打脚踢。

    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将他的衣服都给扒光了,骂道,“居然真是个死穷鬼,身上总共两块钱,妈的,真晦气!”

    谭斌最怕被别人瞧不起,这让他很没面子。

    他受不了被鄙视被侮辱的感觉。

    “臭老头,你再说一遍!”

    他气愤的从地上一跃而起,想要反击,结果又被一脚踢中了命根子,跪在地上疼的哭天喊地的流眼泪。

    老头嘲讽的笑了起来,“哟,挺大的小伙子,不但穷的叮当乱响,还喜欢哭鼻子,不知道还以为是女娃娃呢?”

    一句女娃娃勾起了谭斌不好的回忆。

    上学的时候,那些男生就是这样嘲讽他的!

    “该死,不许说!”

    他强撑着身子起来,然后再次被揍趴下。

    老头拿走了他的破衣服臭鞋,还有手机和仅有的两块钱。

    “你那胳膊上的纹身跟着你也是受罪了,连我这么大岁数的老头都打不过,还染红毛,我看还是染成白毛吧,还能骗别人说是老头子,”老头说完又立马拍了一下脑门说道,“哦,对了,你哪有钱去染头发啊,估计连饭都吃不起,活着也是浪费空气,造孽哦!”

    老头坐在牛车上,一边念念叨叨,一边赶着牛车走了。

    谭斌气急败坏的捏紧了拳头。

    夜风有些凉,他浑身上下就穿着一件裤头。

    光着脚离开的时候,他不知道被什么扎到了脚,疼的发出了一声惨叫。

    真是倒了大霉了!

    他一瘸一拐的好不容易走上了大路,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该往哪里走。

    随便找了一个方向,走了许久还是没看到人家。

    偶尔有路过的车,看到他招手,也不敢停车。

    就这么走到了天亮,谭斌终于看到了一个村子。

    他瘸着脚,流着眼泪走进村,一个起早锻炼的老太看见他被吓了一跳,回家叫来了儿子。

    如果他能够好好解释,倒也没什么,偏偏他性格偏激。

    觉得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瞧不起他。

    于是,他就像吃了枪药一样的怒吼,“看什么看?你们是不是瞧不起我?”

    “你叫啥名字啊?从哪里来的啊?那个家里大人叫啥名?”

    围观的一个老人好心问他。

    “你问这些干啥?是不是将我当傻子了?”

    谭斌暴怒,甚至还想要动手打人。

    几个年轻一些的见他发疯,上去将他给按住了。

    “还是报警吧,这家伙好像精神病!”

    “你才是精神病,放开我,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谭斌红了眼,拼命挣扎。

    之前已经挨了老头一顿揍,此刻他满身都是淤青,脸上更是面目全非。

    村里人将他控制住后,干脆找来绳子给绑了起来。

    等待警察过来的时间,谭斌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你们都给我等着,我记住你们了,早晚有一天,我要将你们一个一个的都杀了!”

    他咬牙切齿,状态接近疯狂。

    警车很快开进了村里,将人给带走了。

    给他找了一套衣服穿上,询问他的基本情况。

    谭斌突然就将自己的所有信息都给忘了。

    甚至连叫什么名字也没了印象,他呆愣的看着警察,有些慌乱。

    他这是怎么了?

    大脑一片空白,啥都不记得了。

    “怎么不说话?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吗?”警察冷声问道。

    “你管我叫什么名字,放我出去,我要回家。”谭斌叫嚣。

    “回家?”警察又问道,“你家在哪?家里都有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病?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是不是?”

    谭斌又开始发癫,还想挣脱手铐打人。

    从他嘴里自然是什么有效信息都没问出来。

    不过很快就查到了他在其他城市打架斗殴的底案。

    对方报了警,但他逃了,一直没抓到人。

    提到打架的事,谭斌打死也不承认,嘴硬得很。

    就算证据确凿,他也还是说没有的事。

    甚至还敢挑衅,明显精神状态不太正常。

    第二天下午,谭斌的二叔来到了派出所。

    本来想要带他去做个精神鉴定,谭斌却十分抵触。

    “你也觉得我是精神病?你们都觉得我有病,不就是因为我没本事赚大钱吗?”

    “莫欺少年穷!”谭斌一惊一乍的有些吓人,“老子早晚有一天会成为大老板,你们这些人,给我擦鞋都不配!”

    最后因为没钱赔偿对方,没能拿到谅解书,谭斌只能去坐牢。

    好在只有七个月,二叔也没办法,四十多万,实在太多了。

    谭斌坐了牢以后,莫名其妙的每晚都会梦见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不是在打他,就是用刀捅他,他怎么跑也逃不掉。跪下祈求也没用。

    即便是做梦,但挨打是真的疼,挨刀子也是真的喷血,那种等待痛苦和迎接痛苦到来的感觉很不好,生不如死。

    坐牢了七个月,他就被折磨了七个月。

    出来以后,整个人都变得畏畏缩缩。

    二叔来接他,村里已经通了公交车,谭斌上车以后,一眼看到了那个女司机。

    竟然和梦里打他的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吓得脸色铁青,发出了一声惨叫,抱住了脑袋说什么也不愿上车。

    “谭斌,你这是咋了?”

    二叔有些无奈的看着即将发车的公交,只能将他拉到了一边。

    “别打我,别杀我,求求你……”

    谭斌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穆菱坐在公交车驾驶员的位置上,不屑的发出了一声冷哼。

    时间到了,她便开车走了。

    穆父手术后,身体还没休养好,穆菱继续替班。

    谭斌见到她就像见鬼了一样,当天晚上,穆菱干脆恢复了他前世的记忆。

    突然之间,谭斌知道了这一世他所有的遭遇都是因为穆菱!

    前世,他杀了穆菱,所以这一世她才会报复他!

    这让谭斌很气愤,拿着刀又想去找穆菱算账。

    他还没出门,就看到了穆菱竟然站在他的面前。

    “果然是你害我!”

    “是我害你,还是你咎由自取?”穆问道。

    “你知道我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吗?这世道对我太不公平了,我就算做了什么错事,也是因为那些欺辱我的人给我造成的心理阴影,导致我心理阴暗,若是你没有羞辱我,我怎么可能杀你?”

    “还真是将自己做错事说的冠冕堂皇呢!”穆菱不想和他废话,抓住他的手直接将刀刺入了他自己的肚子。

    “我这么可怜,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谭斌流着眼泪,瞪着穆菱,“你不得好死!”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怎么死你管不着!”

    穆菱翻了一个白眼,在他面前消失了。

    谭斌倒在地上,鲜血不断的往外流。

    他临死都在咒骂穆菱,没想到死后竟然又见到了她。

    本以为穆菱也死了,结果将他带走的小鬼竟然对穆菱毕恭毕敬。

    “让他入畜生道吧,十世轮回,不得好死。”

    谭斌懵了,“凭什么?我活得这么辛苦,死了还要我受罪,你算什么东西,决定我的命运?”

    “刚才说少了,二十世轮回,不得好死!”

    穆菱说完,微笑着离开。

    谭斌却抗拒的不想入轮回,可惜哪里轮得到他说不。

    穆菱回去又开了两个月公交车,父亲的身体终于恢复,重新回到了岗位上。

    还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价钱,同样的司机,只是换了一辆有空调更好的车。

    穆菱回到了她的办公室,终于不用一个人打两份工了。

    又当财务又当司机这段时间,穆菱虽然得心应手,但还是坐办公室更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