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边外之民,不可只用刀看

    他把奏报放下,沉声道:

    “陛下,这一步,走得太险。”

    张浚接过去,飞快看了一遍,反而先开口。

    “险是险,可不算乱来。”

    “梁船东先判了,说明法先立住了。”

    “阿木这人,又不是直接给附籍正册,只是司役附名,先收在眼皮底下用。”

    “南州那地方,现在缺的不是多一个矿工,缺的是一个能摸木墙外头路数的人。”

    李纲看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用。”

    “可朝廷一旦开了这个口,以后边外什么人都想往附籍上贴,如何收场?”

    张浚也不退。

    “不开口,就只能一直拿刀对着。”

    “南州木墙外头那些土人,你总不能全杀光。”

    “哈密那边的回鹘商、小驼户、胡人行脚,难道也都当化外算了?”

    “人不用进册,你怎么管?怎么役?怎么让他替朝廷守路?”

    李纲还要开口,赵桓已经抬了抬手。

    “先不争。”

    “哈密那边,也看看。”

    王德把另一封文卷递过去。

    这次是陆远的奏报。

    通商司告示已贴。

    新价底表开始起效。

    周家低头,白驼行旧网继续松动。

    西辽属官耶律达鲁送来旧井旧站账,愿与通商司共核,阿不都又带动一批小商、小驼队转入新价线。

    最关键的一句,在后半段:

    “哈密风向已变。旧商旧税不再是一面,回鹘商、驼户、西辽属官亦皆求自保之位。若但以刀压之,可一时服;若以账定之,则后可长。”

    李纲看完,沉默了。

    张浚则直接笑了一声。

    “陆远这小子,是真把哈密的秤抓手里了。”

    赵桓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南州那张小票,慢慢道:

    “你们两个,看明白没有。”

    “哈密和南州,看着不一样,其实是一回事。”

    李纲抬头。

    “请陛下示下。”

    赵桓把那张附名小票放在哈密奏报边上。

    “哈密那边,耶律达鲁送账,不是怕朕。”

    “阿不都拉人,不是忠朕。”

    “他们是看见通商司会一直在,所以都要找自己的位子。”

    “南州也是。”

    “阿木来偷盐,不是心向朝廷。”

    “港外那些土人立矛,也不是给朕讲理。”

    “可只要咱们真在那儿立得住,他们就都得开始想一件事——以后怎么跟大宋的规矩一起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几句话,不长。

    可意思很重。

    李纲最先听进去。

    他前头一直最担心的,就是边外之民一旦开口,就不好收。

    可现在看南州和哈密两封奏报,他也不能不承认,单靠杀和压,确实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哈密的小商为什么排队?

    因为他们知道,通商司真能护货。

    南州阿木为什么求留?

    因为他在官港里第一次看见,只要守规矩,还有活法。

    这不是什么高远大道理。

    是实用。

    也是国法真正开始生根的时候。

    李纲沉默半晌,才拱手道:

    “臣前些日子总想着,边外之民不可轻纳。”

    “如今看奏报,倒是臣想得窄了。”

    “若边外之人肯守规矩,肯入册听令,朝廷若仍只拿他们当草芥,那前头立司、立法、立港、立价,最后都只能成空架子。”

    张浚立刻接上:

    “臣早就说过,刀能立界,不能填空。”

    “边地要有人,矿上要有人,驿站要有人,商路也要有人。”

    “肯守法的人,不先养起来,难道等旧商、旧税、土人都自己变成大宋人不成?”

    李纲这回没有反驳。

    他只是又拿起那张阿木的附名小票,仔细看了一遍。

    “只是……附名归附名。”

    “这一步既然走了,规矩必须更严。”

    “不然司役附名今日能给一个阿木,明日就会有人拿它做门路。”

    赵桓点头。

    “所以要定则例。”

    “不是口头说。”

    他站起身,走到悬着大图的墙前。

    中原、燕云、黑土、南洋、西域,几条线已经铺得很开。

    可赵桓这次看的,不是那些地方的边界,而是它们之间那一片片空白。

    空白里,住着土人、商旅、逃奴、旧苦力、驼户、流亡者。

    这些人,过去朝廷看不上,也懒得看。

    现在不行了。

    帝国的手伸长了,这些空白就不能再靠一句“化外”糊弄过去。

    赵桓转过身。

    “传开拓清吏司、礼部、户部、刑部,今晚就来。”

    “把《海外附籍则例》的草案搬来。”

    “前头的三类人,朕要改几条。”

    王德领命出去。

    张浚精神一振。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借着南州和哈密这两封报,把先前还只是议论的东西,真正往制度上压。

    李纲却更谨慎。

    “陛下,若今晚就改,怕是争得厉害。”

    赵桓看了他一眼。

    “争是应该的。”

    “不争,哪来的章程。”

    夜里,政事堂偏阁重新点灯。

    开拓清吏司新任郎官、礼部司封郎、户部度支判官、刑部详议官都被叫了进来。

    一进门,先看见案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封是哈密通商司的奏报。

    另一封,是南州那张“司役附名”的小票。

    很多人一看那小票,先没反应过来。

    礼部司封郎先出声:

    “陛下,这……是何物?”

    赵桓坐在上首,淡淡道:

    “南州安抚司先试出来的。”

    “一个无主苦力,偷盐,被抓,未杀,列入司役附名。”

    礼部司封郎听得眼皮一跳。

    “这……未免太轻。”

    “盗官盐,本可重责。”

    张浚在旁边直接道:

    “重责之后呢?”

    “他认得木墙外头土人的手势,港里别的人不认。”

    “杀了他,谁去摸那条缝?”

    礼部官还要说,李纲却先开了口。

    “今日不是议这人该不该杀。”

    “今日是议,像这样的人,若边外真会越来越多,朝廷拿什么名目管。”

    “若没有名目,便只能一会儿当贼,一会儿当奴,一会儿当苦役,法就乱了。”

    这话一出,偏阁里安静了不少。

    户部官最先想的是实用。

    “若有附名之类,至少可记粮、记役、记工。”

    “不然司里连他吃了多少粥、领了多少工钱都不好落账。”

    刑部官则更直接。

    “若有名,犯法可断。”

    “若无名,打了杀了,都只能算临机处置,长久不妥。”

    礼部官还是不死心。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边外凡人皆可求附?”

    “夷夏之防,如何存?”

    赵桓这时才真正开口。

    “夷夏之防,靠什么存?”

    “靠你一句话,还是靠朝廷让人有饭吃、有活做、有法守?”

    礼部官一下噎住。

    赵桓继续道:

    “阿木这种人,放在过去,船主弃了,死便死了。”

    “可如今南州是朕的地。”

    “朕的地上,多一个能认路、肯听令、能守规矩的人,是利,不是祸。”

    “祸在什么地方?”

    “祸在朝廷若连这点人都不敢收,只会把他们往外推,最后让他们替别人认路、替别人带货、替别人摸咱们的边。”

    这几句说完,屋里没人再轻易插嘴。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陛下说得是实情。

    尤其哈密那边,阿不都、小驼户、回鹘商这些人为什么靠过来?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忠心。

    而是因为通商司给了活路。

    边外之民,先看利,再看法,最后才看归心。

    规矩得一层层压上去,不能反着来。

    赵桓伸手,把草案拿过来,当着众人面改了两笔。

    第一笔,加了一条:

    “附籍之外,边外新附而未尽可归者,可设司役附名,受司粮、听司令、记月役,不得擅离。”

    第二笔,又补一条:

    “司役附名者,有功可升附籍;有罪则倍于常役人论。”

    写完之后,他把笔一搁。

    “这样,门就开了。”

    “但进门的人,也得知道门槛高。”

    张浚看得最痛快。

    这就对了。

    既不给这些边外人一步到位的正民身份,也不把路堵死。

    让人先在规矩里干活、立功、守法,才有往上走的机会。

    这套办法,最适合南州和哈密眼下的局面。

    李纲也慢慢点了点头。

    “如此,臣无异议。”

    “司役附名既是附名,不是正户,朝廷面子上也过得去。”

    “可若有功可升,边外的人也有盼头。”

    礼部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硬顶。

    因为这不是把夷人一下纳为正民,只是给边外司里一个临时但成文的名目。

    礼制上还能解释,实务上也能用。

    这就是赵桓最会做的地方。

    不一刀砍,也不一步跨死。

    总给人留一条能走但不好走的路。

    会议一直议到夜深。

    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张浚才留下来,单独问了一句:

    “陛下,这附名若真走通了,后头南州、哈密,怕是会有更多人想进册。”

    赵桓看着灯下摊开的两封奏报,淡淡道:

    “那就让他们来。”

    “想进朕的册,就得先守朕的法。”

    “朕不怕人多。”

    “朕怕的是人都在朕的地上,却不在朕的规矩里。”

    张浚听完,拱了拱手,心里已经彻底明白。

    这才是陛下真正要的东西。

    不是单纯多几块地,多几条商路,多几箱金砂。

    而是让越来越远的地方,越来越杂的人,最后都得照着大宋的法活。

    次日一早,新的批注就随着中枢回文,一并发往南州与哈密。

    南州那边,会知道阿木这张小票不是监航官一时兴起,而是朝廷准了口。

    哈密那边,也会明白,通商司以后不只管货和价,还要管“人”。

    边外之民,终于不再只是地图边缘的一团影子。

    他们开始有名字,有册,有轻重,有升降。

    而这一切,不是靠一把刀砍出来的。

    是靠刀先开路,再靠法把人一点点收进去。

    夜里,赵桓独自站在宫中那幅大图前,看了很久。

    黑土农场、南州矿港、哈密商路、南洋补给站,都已不是虚线了。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那些线,而是线与线之间,正在慢慢被法度填上的空白。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边外之民,不可只用刀看。”

    “刀能杀人,不能久用。”

    “肯守规矩的,给他活路。”

    “不肯守的,再砍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