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欧阳三七

    西厢房里,鼠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道裂缝里的那株小草还在,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鼠女看着它,忽然想起了张阿婆跪在地上磕头的那个画面。

    三个响头,额头砸在泥土里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鼓。

    那个声音在鼠女的脑海中反复回响,和她今晚听到的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黑僵的嘶吼、尸体的喘息、大壮大锤落下的沉闷巨响、赵阴颅骨碎裂的脆响。

    那些声音不会消失,那些画面不会褪色。

    它们会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成为她的一部分,成为她今后每次拿起锤子、每次刻画灵符、每次握紧剑柄时都会从心底涌上来的东西。

    不是负担,不是阴影,而是一种重量。一种让人站得更稳、走得更实、挥锤更准的重量。

    吴心盘腿坐在稻草床上,手指从匕首的蛇尾滑到蛇头,又从蛇头滑回蛇尾。

    那些鳞片在他的指腹下微微发烫,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呼吸。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不是今晚看到的,而是更早的,在铁匠铺的院子里,大壮喝醉了酒趴在石桌上打呼噜,呼噜声震得碗里的酒都在晃。

    吴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光膀子的大汉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高大。

    不是因为他的力气有多大,而是因为他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冲出来,会用一把豁了口的大铁锤砸碎一个修士的脑袋,会在打完架之后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发抖,然后被一个八岁的女孩轻轻拍一下肩膀就站了起来。

    吴心把匕首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

    稻草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他的耳边轻声说话。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那些“话”在说什么。它们在说:

    睡吧,明天还要打铁。

    大壮的铁匠铺,明天还有订单。

    青天宗的十件灵器、二十件法器、一百件凡器,散修的定制,农夫的农具,一个都不能少。

    大壮的伤还没好利索,鼠女的灵符还要继续刻,吴心的身体还要继续变强。

    邪修不止这一个,危险不会因为今晚的胜利就消失。

    但只要炉火还亮着,锤子还在响,这个小小的铁匠铺就会一直站在这里,用叮叮当当的声音告诉每一个路过的人:

    我们还在。

    初春的夜晚,铁匠铺的三间屋子里亮着三盏灯。

    大壮屋里的灯灭了——

    他终于睡踏实了,呼噜声从窗户纸的破洞里传出来,在夜色中像是一首跑调的歌。

    吴心屋里的灯也灭了,但他没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指搭在枕头底下的匕首上,感受着刀身传来的微微温热。

    鼠女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在稻草床上,手指在虚空中画着什么——

    不是灵符,而是一个人的名字。她没有写出来,只是用指尖在空中一遍又一遍地描画着那个名字的轮廓,笔画很轻,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贵的、不能用力握的东西。

    那个名字她不敢念出声,怕一念出声就会从她的记忆里飞走,像一只受惊的鸟。

    她只是描画,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个名字的每一笔每一画都深深地刻进她的手指里、刻进她的灵符里、刻进她的骨头里。

    欧阳柒。

    三个字,十六画。

    每一画都在告诉她:

    你的师父在等你。

    你要变强,强到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强到能回到她身边,强到能告诉她——

    你的弟子,没有让你失望。

    西厢房的灯灭了。

    铁匠铺陷入了黑暗。

    黑暗中有三颗心脏在跳动,一个比一个有力。

    大壮的心脏跳得最沉,像大锤;

    吴心的心脏跳得最稳,像铁砧;

    鼠女的心脏跳得最细,像灵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画。

    三颗心脏的跳动声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没有人听到,但月亮听到了。

    月亮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脸上,照在他们的枕头底下——

    大壮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但他的手在睡梦中摸到了枕头边的那把大锤,锤柄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

    吴心枕头底下的蛇形匕首微微亮了一下,那光很快暗淡下去,但匕首的温度又升高了一分;

    鼠女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但她的手指在睡梦中仍在空中描画着什么,一笔一划,像是永远也画不完。

    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明天的锤声会照常响起。

    明天的铁匠铺,还是那个叮叮当当的铁匠铺。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晚起,吴心的匕首见过血了。

    从今晚起,鼠女的灵符见过尸体了。从今晚起,大壮的锤子杀过修士了。

    他们不再是躲在铁匠铺里打铁的师徒三人,他们是杀过邪修、护过村子、见过生死的人。

    这层身份不会刻在铁匠铺的招牌上,不会挂在墙上那两块令牌的旁边,但它会刻在三个人的骨头里,一辈子都脱不掉。

    而另一边,凡间界三重天里。

    吴辽像往常一样,躺在竹椅上睡觉。

    没有了胡忠的电话,没有了融合大道的烦恼,没有了开拓更高重天的忙碌。

    只需要等待着分身经历结束,将其他世界的信息带回来,他就能融合更多世界天道和本源,提升自己世界的品阶。

    到时候,水到渠成,自己也能提升更高的修为,为将来迎战雷武神做出更多的准备。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一帆风顺。

    正睡得舒服的时候,突然一阵心悸传来,让他惊醒过来。

    凡间界的天空,在那一瞬间,碎了。

    那不是任何修士认知中的“破碎”——

    不是雷云裂开,不是空间扭曲,不是阵法崩解。

    而是实实在在的,像一面镜子被人从另一侧用铁锤猛砸了一锤子,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纹都透着刺目的金色光芒,那些光芒不属于凡间,不属于仙界,不属于任何有记载的世界。

    裂纹的中心点,在夏国国都正上方。

    那一刻是夏国历一七三年,秋收祭典正在进行。

    国王黎隆基站在大殿外的祭坛上,身披玄色衮服,手持玉圭,正要向天地献上今年第一束新谷。

    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百姓站满了皇城前的广场,香烟缭绕,鼓乐齐鸣。

    一切都按照延续了数百年的规矩进行着,庄重、肃穆、有条不紊。

    然后天空炸开了。

    不是雷声。

    没有任何声音。

    裂纹出现的时候天地间一片死寂,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看到的是他们此生见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天空在裂开,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苍穹之外伸进来,将天幕像撕纸一样撕开。

    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倾泻而下,那光芒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威压,祭坛上的香火瞬间熄灭,跪在地上的百姓们连惨叫都发不出就直接趴伏在地,不是出于敬畏,而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那种威压太重了,重到如果不趴下,脊椎骨会被压断。

    国王身边的供奉们冲了上来。

    夏国国都有大阵守护,灵气复苏后,玄天宗和王宗耗费无数资源打造的五龙护国大阵在第一时间被激活,五条金色龙形虚影从五个方位腾空而起,龙吟震天,试图合拢那道裂缝。

    但这五条每一尊都有着化神期全力一击威力的龙形虚影,在接触到裂缝中溢出的金色光芒的瞬间,就像纸片被火焰舔过一样,直接汽化了。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压制,而是汽化,从物质层面彻底消失,连灵力残留都没有留下。

    供奉们脸色煞白。

    主持大阵的大供奉是一位出窍期巅峰的老修士,来自王宗,属于王家人,他一生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年轻时甚至在天外天与域外天魔交过手。

    但此刻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裂缝那一侧传来的力量——

    那不是他认知范围内的力量,那是更高层次的存在,是他这种级别的修士连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存在。

    他转过头,对国王说了一个字:

    “跑。”

    国王没有跑。

    不是不想跑,而是他看到了裂缝中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从金色的光芒中探出来,修长、苍白、骨节分明,皮肤上布满了焦黑的纹路,像是被雷火灼烧过。

    那只手搭在裂缝的边缘,轻轻一用力,整个天幕都跟着颤抖了一下,然后一个身影从裂缝中挤了出来。

    欧阳三七从金色的光芒中跌落出来的时候,姿态狼狈至极。

    他几乎是摔出来的。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单膝跪在虚空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溢出的金色血液滴落下来,每一滴都带着恐怖的重量,砸在地面上直接砸出数丈深的坑。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淡金色的神袍,但那件神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从领口到下摆,从左袖到右襟,密密麻麻全是裂口,每一道裂口边缘都有焦黑的血肉翻出来,散发着一种让人作呕的焦糊味。

    他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明显是骨头断了,但他没有时间去复位,因为他身后那道金色的裂缝正在缓缓合拢,而在裂缝完全合拢之前,他听到了从裂缝另一侧传来的怒吼。

    那是雷神一族的追杀者。

    欧阳三七来不及喘口气,反手一掌拍在正在合拢的裂缝上。

    金仙级别的仙元力狂涌而出,强行将那一道裂缝再次撑开了一瞬,然后他从腰间摸出一枚玉符捏碎,玉符碎裂的瞬间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笼罩住他整个人。

    那是他最后一张底牌——

    一枚能屏蔽天机、隐匿气息的遁空符,价值连城,是他卧底文神一族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当中最珍贵的一样。

    银白色光芒包裹住他之后,他整个人变得透明了一瞬,与此同时裂缝彻底合拢,将雷神一族的追杀者隔绝在了另一侧。

    他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欧阳三七跪在虚空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凡间界的空气。

    肮脏、浑浊、灵气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和仙界那种灵气浓郁到几乎液化的环境相比,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臭水沟。

    但他此刻没有任何嫌弃的心情,因为对他来说,这个臭水沟是他唯一的藏身之处。

    低阶位面,天地法则残缺,灵气稀薄到不可能诞生出能威胁到他的存在,这里是最适合他养伤的地方。

    只要他能找到这个世界的大道本源。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扫过脚下这颗星球。

    蓝星,这颗星球的土着是这么称呼它的。

    一颗在凡间界都算不上顶尖的普通生命星球,面积不大,灵气复苏才没多久,修士的整体水平低得可怜。

    他在跳入这个位面的时候就已经用神识扫描过了,最强的一个修士也不过是大乘期,正是妖王罗珊,而且气息斑驳不纯,多半是靠外物堆上去的,实战能力甚至不如仙界一个刚飞升的地仙。

    不值一提。

    但这个世界的大道本源,却是货真价实的无价之宝。

    一个经历过灵气复苏、正在蓬勃发展的世界本源,纯净、新鲜、充满生命力,就像一颗刚成熟的果子,汁水饱满得快要溢出来。

    如果能吞噬掉它,他的伤势至少能恢复三成。

    三成修为,足够他撕开空间去下一个低阶位面,继续吞噬,继续恢复。

    一个位面一个位面地吞下去,总有一天他能重回神境,甚至更进一步,突破文神境界的桎梏,达到更高的层次。

    到那时候,雷神一族——

    那些背叛他的、追杀他的、灭了他全族的畜生——

    他要让他们一个个生不如死。

    但在这之前,他得先把眼前的苍蝇拍死。

    他的神识在扫描蓝星的时候已经发现了,有几道气息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靠近。

    其中一道气息尤其强大,已经达到了大乘期,而且似乎与这个世界的天道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气息中带着一种让他不太舒服的“熟悉感”。

    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来自一种他曾经接触过的东西——

    世界融合的气息。

    凡间界的天空中,最先赶到的是罗珊。

    她的速度太快了。

    从发现异变到赶到现场,她只用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三个呼吸里,她跨越了数万里的距离,从她隐居的深山直接撕裂空间出现在夏国国都的上空。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穿上外衣,只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长发在风中狂舞,赤着脚踩在虚空中,妖王级别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夏国国都上空的云层都被她的气势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但当她看到欧阳三七的那一刻,她所有外放的气势都凝固了。

    她见过大乘期的修士,见过合体期、渡劫期、甚至见过飞升失败后滞留凡间的散仙。

    但她从来没有见过站在她面前的这种存在。

    那个男人跪在虚空中的姿态虽然狼狈,浑身是伤,气息起伏不定,但他的本质——

    他的本质是她无法理解的。

    就像一只蚂蚁站在大象面前,蚂蚁用尽所有的感知能力,也只能感受到地面在震动,却永远无法理解震动的源头是什么。

    那不是大乘期,不是散仙,不是凡间界应该存在的任何东西。

    那是仙。

    是真仙。

    是已经超脱了凡俗、凝聚了仙体、掌握了仙元力的存在。

    哪怕他现在浑身是伤,境界从神境跌落到了金仙,甚至凝聚不出神体,只能用仙元力勉强维持,但他的本质依然是仙,是罗珊这种凡间界的妖王连仰望都没有资格仰望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