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 临界禁出令
二号桥现场被临时控制后,秦峰没有立刻开箱。
他很想把车门拉开,把那三只大洋铁箱从车里拖出来,可这里是临空辅路,往前几百米就是机场管理区,往后连着市区道路,叶天麟手里还攥着省联社和东商信托的通行文件。动作一旦粗了,货没查清,程序先被对方咬住。
他站在雨里拨通楚天河电话。
“市长,车拦住了。叶天麟在场,机场运输主管也在。三辆松花江,疑似保管箱货物,文件一堆,省联社、东商、嘉运、机场急配件都有。现场能不能开箱,要你这边把命令链补齐。”
楚天河此时已经回到市委小楼一层会议室,桌上铺满临时文件。贺明远、周正明、刘副行长、法院值班法官、市电信局吴工、人行清算技术员小赵都在,几个人身上还带着机房和防空库的潮气。
楚天河听完,只说:“先稳住,不开箱,不放车。给我十五分钟。”
秦峰看了一眼叶天麟,后者正举着大哥大往省城打电话。
“最多十五分钟。叶天麟已经开始搬人。”
楚天河挂断电话,抬头看向会议室众人。
“现在补链条。我们不查外资飞机,不查机场正常运行,只查江城市信用社风险处置期涉案资产。货没出江城,就还归江城管。”
贺明远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声音压得很低。
“楚市长,话可以这么说,但文件上必须避开两个坑。第一,不能写封锁机场;第二,不能写扣押外资货物。否则省里有人会说江城干扰民航和招商。”
顾言从货运楼赶回来后,头发还在滴水。他把三张申报单摊在桌上,语气带刺却很清楚。
“文件对象写死:天元商贸关联保管箱资产,东商信托反向质押链条,嘉运国际临空服务公司代收货。货物品名由机场申报为真空晶体管器件,但重量、体积、流转路径和保管箱出库记录不一致,需现场核验。”
刘副行长拿着人行情况说明,手指压在“建议协助控制”几个字上。
“人行这边可以出具补充证明,说明甲零七、甲零八、乙一三三个特种保管箱登记在天元商贸关联企业名下,已纳入信用社坏账追偿范围。未经核验转移,会影响个人存款兑付和风险处置。”
周正明接过话。
“纪委出协查函。重点写两个问题:第一,丁主任被控制后仍出现其补签手续,涉嫌倒签批条;第二,孙继东旧章在其被采取措施后继续使用,签批真实性存疑。要求现场固定货物、单据、车辆和参与人员身份。”
法院值班法官翻着江城中院财产保全裁定,眉头紧皱。
“原裁定冻结天元商贸及关联账户、股权和可识别质押物。保管箱资产如果有明确箱号,可以追加临时保全,但需要申请书和现场情况说明。”
顾言立刻把保管箱登记表推过去。
“箱号在这儿。甲零七,黄金抵押物;甲零八,产权转让协议原件;乙一三,外部往来凭据。出库时间、库管记录、托运联、机场申报单都能对应。”
法官看完,拿起钢笔。
“我可以出临时协助执行通知,但只能写对疑似涉案财物暂缓流动、现场核验、封存清点,不能直接认定货物性质。”
楚天河点头。
“够。”
贺明远看向秘书。
“联合工作组意见我来签。写:现场发现涉案资产有通过机场货运通道外流风险,同意江城市相关部门依法核验,核验范围限于三辆涉案车辆及对应单据,不得影响其他航班和货运。”
秘书迅速记录。
顾言站到桌边,指着申报单补了一句。
“加上‘如现场货物与申报品名不符,移交公安、纪委、人行及法院共同封存’。不写这句,他们开箱后还会说误报、补材料。”
贺明远看他一眼。
“你是连后路都不给人留。”
顾言把湿透的袖口卷上去。
“他们给江城留后路了吗?四千八百万冷盘,一亿五千六百万坏账包,三只大洋铁箱,再让他们补材料,明天就能补出一套外资设备进口说明。”
刘副行长低头签字,笔尖划得很重。他这一路被逼着表态,起初满心不愿,现在看到货运单和保管箱记录连成线,心里那点侥幸也没了。
“人行证明我签。后面省分行问,我按现场事实报。”
周正明看向他。
“刘行长,这句话你最好也写进说明。省里问责的时候,书面比口头管用。”
刘副行长苦笑一下,真的添了一行:“本说明依据现场登记、保全裁定及清算异常情况出具。”
楚天河把所有文件按顺序排好。
第一份,江城市政府《金融重组期涉案资产限制流动紧急通知》。
第二份,江城中院临时协助执行通知。
第三份,市纪委协查函。
第四份,人行江城中心支行补充证明。
第五份,联合工作组现场监督意见。
第六份,公安经侦涉案财物追缴核验决定。
他看了一遍,没有一句多余的政治口号,也没有一个容易被抓住的越权字眼。
“传真二号桥现场、机场货运科、民航公安值班室、海关驻场办。原件由专人送过去。市委办公室留底,所有发文时间登记。”
秘书抱着文件冲向传真室。
顾言拿起一份复印件塞进包里。
“我回现场。叶天麟看见这些章,脸色应该会好看点。”
楚天河看向他。
“你到现场只说单据问题,开箱命令由秦峰下。”
顾言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抢公安的程序。”
贺明远拿起外套。
“我也去。联合工作组的人不到场,机场那边还会拖。”
周正明转身对陈钢下令。
“你带两个人去防空库继续守,签批单、出入记录、电话记录不能离眼。桥上开箱后,箱号如果对应,立刻把库管和签批链重新询问。”
陈钢应了一声,快步离开。
楚天河最后看向刘副行长。
“你也去。”
刘副行长脸色一僵。
“我?”
顾言直接替他回答。
“对。现场如果有人说银行不认这批质押物,你就把人行证明念给他听。”
刘副行长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
“我去。”
十五分钟不到,第一批传真已经从二号桥临时指挥车里吐出来。
雨水打在车窗上,纸张还带着热。现场民警把传真夹进塑封袋,送到秦峰手里。
秦峰站在黄漆栏杆前,一页页看完,抬头时眼神已经定了。
叶天麟也看见了传真,脸色沉下去。
他大步走过来,雨伞都没顾上撑稳。
“秦峰,你们江城还真敢发这种东西?”
秦峰把塑封袋举到他面前。
“你看清楚。不是封机场,是核查涉案质押物。不是扣外资货,是暂缓三辆涉案车辆通行。不是江城公安单独行动,法院、纪委、人行、联合工作组都在。”
叶天麟冷笑,伸手点了点文件上的章。
“这些章能管省联社?能管东商信托?能管外资专机?”
秦峰没有被他带偏。
“能管江城地面上正在转移的涉案资产。”
机场运输主管插嘴道:“秦局,这批货已经办了空侧单,按机场流程……”
秦峰转头打断他。
“空侧单是你们机场内部流转手续,不是涉案财物免责单。你要坚持放行,把你的姓名、职务和放行理由写下来,我马上附卷。”
运输主管脸色一白,不再说话。
很快,顾言和贺明远的车也到了。
顾言下车后径直走到第一辆松花江旁,绕着车身看了一圈,又蹲下看轮胎压痕。雨水溅在他裤脚上,他像没感觉。
“车厢载重超过普通电器件。三辆拆分,和托运联背面手写‘拆分三件分别报关’对应。”
叶天麟盯着他。
“顾言,你今天最好保证箱子里是你说的东西。”
顾言站起来,把眼镜上的雨水抹掉。
“我保证不了箱子里有什么。开箱前,只有你们知道。”
这句话把叶天麟堵得脸色一变。
贺明远走到现场,向民航公安值班负责人亮明身份。
“联合工作组在场监督。核验范围限这三辆车,不扩大,不影响其他通道。请你们配合维持机场秩序。”
民航公安负责人原本一脸为难,看到省政府办公厅副秘书长本人到场,态度松了几分。
“我们配合现场秩序,但开箱和涉案认定由江城公安负责。”
秦峰点头。
“可以。我们负责开箱程序,你们见证不影响机场运行。”
刘副行长被雨淋得狼狈,还是把人行证明拿出来,对货检人员说道:“这三只箱号涉及信用社坏账追偿,未经核验不能离开江城金融风险处置范围。”
年轻交警刚才被通行文件压得发怵,此刻看见一份份文件落地,腰背也直了些。他走到第一辆车窗边。
“司机,下车登记身份。”
司机罗三早就慌了,哆嗦着推开车门。
“同志,我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就是拿钱拉货。”
秦峰看他一眼。
“知道多少说多少。现在配合,是司机;强行走,就是转移涉案财物。”
罗三连连点头,差点踩进水坑。
第二辆、第三辆司机也被带下车,押车的几个人脸色明显难看。其中一人悄悄往后退,被民警按住肩膀。
“站住。”
叶天麟忽然拿起电话,拨给省城。
“我在江城机场二号桥。江城公安正在拦截外资急件,楚天河签的通知,贺明远也在场。你们现在不出面,后果自己承担。”
他故意把声音放大,让周围人听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叶天麟脸色越来越阴,最后咬牙道:“好,你们不方便,我方便。”
他挂断电话,看向秦峰,眼神里带着被切割后的狠意。
“秦局,你以为拿几份地方文件就能把东商信托按死?”
秦峰把手铐往腰后一推,没有接他的挑衅。
“叶总,你可以继续打电话。电话归电话,货归货。”
贺明远听见这句话,眉头动了一下,却没有纠正。
秦峰转身下令。
“所有车辆熄火断电,司机、押车人员分开询问。货检人员、法警、纪委、人行、民航公安共同在场。准备开第一辆车厢。”
一名押车人员突然上前一步,挡在车门前。
“不能开!这是外资设备,损坏了你赔不起!”
顾言看了他一眼。
“外资设备外面贴假电器标签,用老防空库大洋铁箱装,半夜从平价货运队走?你们这外资企业挺节省。”
押车人员脸涨得通红,还想推开民警。
秦峰的声音冷下来。
“第一次警告,退后。”
那人没退,反而回头看向叶天麟。
叶天麟站在雨里,没说让,也没说拦。
秦峰抬手。
“第二次警告,退后接受检查。”
押车人员咬了咬牙,脚下却仍堵着车门。
周围民警手已经按在警棍和枪套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现场气氛一下绷紧。
秦峰没有提高声音。
“第三次警告。再妨碍执行,依法强制带离。”
押车人员脸色几变,终于往旁边挪了半步。
秦峰看向货检人员。
“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