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人才流失

    朝歌的街市上,人比半年前少了近三成。

    卖布的赵老六收了摊,把剩下的三匹布捆好,扛在肩上往家走。

    路过城门的时候瞥见告示栏上新贴了一张黄纸,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张征兵令,上面盖着殷商王室的朱红大印,要求每户出一丁,三月之内到城西大营报到。

    赵老六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去年也是这样的征兵令,他大儿子去了东夷,再没回来。

    他扛着布匹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路,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临潼关郑总兵,前天带着三千亲兵投了西岐。

    真的假的?郑伦可是大王亲自提拔的——

    提拔有什么用?大王动不动就杀人,谁敢跟着他干?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声音被风吹散了。

    赵老六加快了脚步。

    拐进巷子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那股悬着的心慌落下去又提起来。

    他觉得这城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了,连风都带着点发慌的味道。

    街面上有点门路的人家早早就收拾了细软往东边走,前几天他还看见隔壁做木匠的王阿叔一家子推着小车子出了城,说是去投奔在渭水那边安家的远房侄子。

    他推门进了家,把布匹放下,坐在门槛上发呆。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收这么早,

    赵老六只是静静的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想起大儿子小时候爬上去摘枣子摔下来的样子,眼眶渐渐湿润。

    妻子见状擦了擦手走出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跟着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妻子才咬着唇开口问他,是不是征兵令又下来了。

    赵老六嗯了一声,指尖蹭着门槛上磨出来的凹痕,说这次轮到咱们小儿子了。

    妻子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才站稳,捂住嘴半天没哭出声音,只顺着指缝往外漏压抑的抽气声。

    这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邻居张阿公急匆匆的脚步声,推门进来就抓着赵老六的胳膊说。

    别等三月了,赶紧带着小儿子往城外跑吧,昨儿城南那户藏了儿子的,被官兵搜出来,连户主都一块拉走砍了,现在城头还挂着脑袋呢。

    赵老六猛地站起身,望着里屋趴在桌子上念书的小儿子,后背瞬间浸出了一身冷汗。

    朝歌百姓在人心惶惶中煎熬度日。

    西岐却一天比一天热闹。

    临潼关总兵郑伦带着三千亲兵投奔西岐那一天,姬发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

    郑伦远远望见那面字大旗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他叛了商朝,赌上了全族的命,万一西岐不待见他,他连退路都没有。

    当他望见姬发站在路中央的背影时,那股打鼓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姬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常服,没有披甲戴冠,就那样站在官道中央,像一个在等老友回家吃饭的普通人。

    郑伦下马,单膝跪地。

    殿下,罪将郑伦——

    郑将军。

    姬发上前一步,双手扶住郑伦的肩膀,低头看着郑伦那张风霜浸透的脸,满脸诚恳。

    将军何错之有?

    郑伦的鼻头猛地一酸。

    殿下……

    起来。

    姬发亲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

    西岐不兴跪。

    你来了,就是一家人。

    郑伦站起来的时候,身后的三千亲兵齐刷刷地松了一口气。

    心底那股悬了一路的忧虑,此刻像被一阵风轻轻吹走了。

    当天夜里,姬发在帅帐中设宴为郑伦接风。

    酒过三巡,郑伦放下酒杯,说了实话。

    殿下,商朝那边……不止我一个人想走。

    姬发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瞬。

    还有谁?

    三山关总兵陈奇、南伯侯崇黑虎、邓九公——他本人还在犹豫,但他女儿邓婵玉,已经暗中派人来跟末将接过头了。

    姬发把酒盏放在案上,那声磕碰极轻,但郑伦听见了。

    邓婵玉?邓九公之女?

    是。那姑娘一身本事不输男儿,在军中也颇有威望。

    姬发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重新端起酒盏,冲郑伦举了一下。

    郑将军,吾敬你。

    多谢——

    不为别的,为你告诉吾这些。

    他把酒一饮而尽。

    杯底朝下,一滴不剩。

    日子一天天过去。

    散宜生来了,南宫适来了。

    崇黑虎带着南伯侯的部众来了。

    陈奇在三天后的夜里带着三山关的守军悄悄拔营,天亮之前已经到了西岐地界。

    邓九公虽然还是没有做出决定,但邓婵玉带着八百亲兵来了。

    姬发亲自接见了邓婵玉。

    邓婵玉一身银甲,腰悬双刀,英气逼人。她站在帅帐中央,双手抱拳行礼,脊背挺得笔直。

    殿下,末将邓婵玉。

    姬发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关于邓婵玉的情报。

    邓九公之女,性情刚烈。

    这种人不吃虚的。

    邓将军。”

    姬发从案后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容吾问一句,你为什么来?

    邓婵玉的脊背挺直了一寸。

    因为末将不信商朝还能撑多久。

    大王杀忠臣、宠妖妃、不听谏言、刚愎自用。末将不想等商朝亡了再找下家。

    那股坦诚像一把刀,直直捅过来。

    姬发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邓将军,吾不会让你后悔。

    他把腰间一块令牌解下来递过去。

    从今日起,你是我西岐的偏将,直属吾调遣。

    邓婵玉接过令牌,掌心一沉。

    殿下厚爱,末将——

    不用谢,你值这个价。

    她低头看着令牌上刻着的那个字,她能感觉到姬发的诚意是真的。

    姬发转身走回案后的时候,嘴角浮着一层极淡的弧度,像水面下暗流涌动前那一秒的平静。

    他又收了一个。

    这场仗打到最后,谁手里的人多,谁就能赢。

    商朝那些将领想被认可,他就给他们认可。

    想被信任,他就给他们信任。

    他们现在感激涕零,将来为了这份去死,他们也会心甘情愿。

    只要他能装一辈子。

    能装一辈子的人,和真的,有什么区别呢?

    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脸上仍然温润、诚恳、让人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