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上)李国华的晶化
螺旋楼梯爬到第六层维护平台的时候,李国华摔了。
不是踩空了——老谋士走在这种生锈的铁梯级上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三下才敢踩实。
是膝盖突然没了力气。
左腿膝关节像是被人从里面拔掉了一根销子,骨头和骨头之间的连接在某个瞬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李国华整个人往左前方栽下去,阿昆拽着他的右臂没拽住,两个人一起撞在楼梯扶手栏杆上。
生锈的铁栏杆发出极尖锐的金属扭曲声——不是断了,是锈住的螺栓被撞松了,整段栏杆往外倾斜了几厘米。
栏杆外面就是塔身内部的竖井,直通地下设备层,深到看不见底。
阿昆的左腿不能承重,被李国华的体重带倒之后只能用右腿膝盖顶住梯级边缘,铁管横过来卡在李国华胸口当安全栏。
铁管在两个人叠加的重压下弯出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但没有断——旧能源部的工业标准,冻了几十年的钢管比新出厂的还能扛。
十方在下面一层平台听到声音就把刘波放下了,三步并两步冲上来,左臂从李国华腋下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和尚的左肩伤口在发力时又渗了一股血,血顺着左臂往下淌,滴在李国华衣领上,暗红色在极地天光透过积雪窗户映进来的灰白光线里看起来几乎都是黑的。
“老李。”十方说。
不是问“有没有事”——和尚看到李国华的脸就知道不用问了。
李国华左眼眶周围那层晶化光晕比在裂缝边缘时扩散了至少一圈。
之前在冰崖底部刚发作的时候只是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荧光蓝,现在那圈光晕已经从眼眶扩散到了颧骨上方,往下延伸到鼻翼侧面,往上爬到了眉弓以上。
皮肤表面还没有完全晶化——用手指摸上去还是软的,有体温——但皮肤下面能看到极细极密的晶状纹理,像冻在肉里的霜花,正从眼眶深处往外一层一层地铺。
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不是视力模糊——李国华刚才摔跤之前自己偷偷用手指在左眼前面晃了晃,什么也感觉不到。
连光感都没了。
右眼也开始了。
从冰崖底部到裂缝边缘,再到灯塔内部,十几个小时的连续消耗让晶化的扩散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
右眼的视力从能看到人影轮廓退化到了只能分辨明暗——铁剑上的暗金微光在他右眼里只是一团极模糊的金色雾团,能告诉他、马权在哪个方向,但看不清马权有几条手臂。
大头从后面挤过来,平板没电了没法做生物特征扫描,他用手指在李国华右眼前面比了个数字——
两根手指。
然后是三根。
然后是一根。
“二。”李国华说。
停了一秒。
“你刚才比的是三。
现在是一。”
“手指数量对了,但反应延迟了至少半秒。”大头把手指收回来,“不是视觉神经的问题——视觉神经断了不会延迟,只会直接看不到。
延迟说明问题出在信号处理区域。
晶化从眼眶往颅内扩散了。
视觉皮层——后脑勺那个位置——可能已经被晶化组织压迫了。
你刚才膝盖突然没力气也是同样的原因——运动神经皮层的信号传导被晶化组织干扰了。”
“老李还能撑多久。”马权的声音从更上方的楼梯拐角传下来,他停在第七层维护平台边缘,铁剑插在平台栏杆缝隙里当固定照明,暗金微光从上方斜斜打在楼梯间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大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好回答。
在极地废土上,晶化症状的进展速度因人而异。
有人被孢子感染后晶化会在几小时内吞掉整个大脑,有人能拖几个月甚至几年。
李国华属于中间那档——他感染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大崩溃初期,很多年了,晶化一直局限在左眼周围,进展极慢。
但这两天从灯塔核心区到遗迹再到过崖,连续暴露在高强度能量冲击和极端环境里,晶化的扩散速度突然加快了好几倍。
如果按现在的速度继续扩散——大头在心里算了三遍,每次算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量级。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李国华自己回答了。
老谋士被十方扶着坐在第六层维护平台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冻裂的混凝土墙,他的右眼对着大头说话的方向,焦距对不上——
明暗分辨还在,但大头在他眼里只是马权那团金色光雾旁边一个更暗一点的影子。
“真的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李国华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肯定。
“膝盖第一次出现信号中断是从隔离舱往维修井道转移的时候——那时候中断了大概零点几秒,我以为是蹲久了腿麻。
第二次是在遗迹里碰到跃袭者之前,左腿突然动不了,持续了大概两秒。
第三次是过崖的时候——晶化头痛发作之后右眼视力从模糊变成只剩光感。
现在这次——膝盖直接没了,没有预兆,没有渐变,一瞬间就断了。
按照这个加速度,下一次中断的就不是膝盖了。
是呼吸肌,或者心肌。”
没有人说话。
螺旋楼梯上只有风从塔身破损处灌进来时发出的极低沉的呜咽声,和火舞拄着短刀从下层平台往上一蹦一蹦靠近的闷响。
“还能走吗。”马权问。
“能。”李国华说,“腿现在又恢复了。
刚才断了大概五秒。
现在能感觉到膝盖了——有点麻,但还能承重。
阿昆扶着我还能走。
但下一次断多久我不知道,断在哪个部位我也不知道。
如果下一次断的是心肌——持续十秒以上可能、就是死亡。”
李国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判断裂缝宽度、分析钢索承重时一模一样。
平稳,客观,不带情绪。
像是在报别人的病情。
阿昆把弯了弧度的铁管重新拄到冰面上,右臂从李国华腋下穿过,把他扶起来。
阿昆的左腿还是伸不直,膝关节冻成了硬块,但他没有松手。
从冰崖底部到现在,他一直扶着李国华——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让李国华摔过一次实在的。
刚才那次不算——是李国华的膝盖先断了,阿昆用自己的右腿和铁管做了缓冲垫,两个人一起撞在栏杆上的时候阿昆的后脑勺在铁栏杆上磕了一下,鼓了个包,但他没出声。
“走吧。”李国华说,“还剩六层维护平台。
楼梯大概还有两百多级。我数着呢。”
老谋士确实是在数。
从基座门进来的那一刻起,李国华就在数。
每踩一级梯级他就在心里加一个数。
一,二,三。
一层维护平台二十级。
两层四十级。
三层六十级。
现在他们在第六层——
一百二十级。
还剩多少级他算得比大头还清楚。
不是怕迷路——是怕自己在黑暗中失去时间感。
晶化扩散到视觉皮层之后,人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会越来越不准确。
数、数是唯一能锚定时间的方式。
每一级梯级都是时间单位,每一声脚步都是自己的心跳还在这具身体里运转的证明。
队伍重新开始往上走。
速度比之前更慢了。
之前只是慢——火舞单腿蹦着走,刘波需要十方背着,阿昆扶着李国华,每个人都带着伤,但至少还能走。
现在李国华每一步都需要阿昆先在前面站稳,然后李国华用脚探到梯级边缘,确认是实的,再把重心移过去。
右眼还能看到铁剑上的金色光雾,但那团光雾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不是因为铁剑的光变暗了,是他的视网膜细胞正在被晶化组织一颗一颗地替换。
走到第七层维护平台的时候,李国华停了一下。
不是腿又断了——是他闻到了某种气味。
“这一层有人待过。”他说。
马权把铁剑从栏杆缝隙里拔出来,往维护平台深处照了照。
暗金微光只能照亮三步远,三步之外是彻底的黑暗。
但马权也闻到了——极淡的,几乎被灯塔内部的干燥暖意盖过去的烟味。
不是木头燃烧的烟。
是合成纤维被高温烧焦之后留下的焦臭味。
和火舞的机械足过载时冒出来的青烟味道很像,但更旧——是几个月甚至更久之前留下的,被冻在墙壁和地板里,在灯塔加热系统重新激活之后才慢慢挥发出来。
“赵志强。”马权说。
控制室之前,赵志强在灯塔外围活动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怎么进出灯塔,知道哪个通风口能钻进设备层,知道哪些维护平台能当临时庇护所。
他在这一层待过——
可能在等待联络期间躲在这里过夜。
维护平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马权找到了一个被踩扁的简易酒精炉,旁边散落着几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大崩溃前三年的——旧能源部的囤货,和赵志强在地下室里囤的那些物资是同一批。
小月从马权背上滑下来,蹲在那堆包装袋前面,没有哭,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一片已经冻硬的包装袋残片,然后把那片塑料纸捡起来,折好,塞进衣兜里。
和她、小月在控制室里看到父亲绝笔纸条时的反应一样——不哭,不闹,只是把能证明父亲存在过的物件好好、收好。
“爸爸说他在这里等过三天。”小月说,“他说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以为马叔叔不会来了。
第三天晚上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是守卫长的巡逻队,不是马叔叔。
他把酒精炉踩灭,从这个平台的通风口爬出去,在塔身外面的维修梯上挂了一夜。
他说那一夜特别长。
比极夜还长。”
李国华靠在墙上,右眼对着小月说话的方向。
老谋士看不到小月手里捏着的那片塑料纸,但他能听到塑料纸被折叠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咔嚓声。
几十年的老塑料,冻过化过再冻过,折叠一次就裂一道缝。
咔嚓。咔嚓。
每一声都像某种计时器。
“赵志强是个好父亲。”李国华说,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比之前轻了一点——
不是没力气,是晶化扩散到了喉咙附近的肌肉控制神经,声带闭合的力度正在减弱。
李国华、自己知道。但没说出来。
队伍继续往上走。
第八层。第九层。
第十层。
第十层维护平台靠近塔顶了。
从这一层往上,塔身结构开始收窄,螺旋楼梯的直径变小,梯级更陡,每一步的抬脚高度都比下面多出至少三厘米。
对火舞来说这几乎不可能——单腿蹦在这种陡梯上,每一次落地都要精确控制重心,稍有偏差就会整个人往后仰。
火舞用短刀当支撑点,刀尖扎进梯级表面冻裂的水泥缝里,借力把自己往前拉。
每一步都在刀尖上凿出一个新的白点。
水泥冻了几十年硬得跟铁一样,刀尖凿上去只留下极浅的痕迹,但每一个白点都是她往上挪了十几厘米的证明。
包皮在火舞后面,机械尾伸出来虚悬在她后背下方两厘米处——不是托着,是候着。
一旦火舞重心不稳往后倒,机械尾会在她倒地之前卷住她的腰。
包皮没有说自己要做这件事,他只是把机械尾伸出来了,然后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火舞知道包皮在后面,没有回头。
他们之间在晶体事件之后就没再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李国华在第十层维护平台的最后一个梯级上又停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腿断了。
是因为他的左眼——已经完全晶化的左眼——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奇怪的感应。
不是视觉。是共振。
晶化组织在左眼眶内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频率和铁剑上的暗金纹路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也和小月手背上褪去的暗红色纹路残留的能量波动一致。
也和从塔顶“源心”方向传下来的基频共振一致。
“铁剑。小月。源心。晶化。”李国华把这四个词一个一个念出来,每个词中间都隔了至少两秒。
老谋士在用还剩余的那部分大脑皮层做最后的运算。
“它们用的是同一套能量编码。
星旅者科技——蚀日孢子——晶化——铁剑——源心——钥匙——实验体编号7——小月——备用钥匙——母虫——都是同一套能量编码的不同应用。
孢子感染人体的过程,和铁剑吸收能量的过程,和源心封印的运作方式,本质上是同一个底层机制。
晶化不是病变——是能量转化。
孢子把人体细胞转化成能量储存体——就像铁剑把九阳真气转化成暗金纹路一样。
转化完之后——晶化的细胞就是能量晶体。
不是病变组织。
是能量容器。”
“你是说——晶化可以被逆转?”大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的平板没电了,但他脑子里的运算速度比平板快得多。
“如果晶化和铁剑的能量回路是同源机制,那铁剑的能量回路可以用真气激活、修复、输出——晶化组织是不是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被‘激活’?
不是让它们继续扩散——是让它们……释放能量?
把储存的能量释放出去之后,晶化细胞能不能恢复到正常状态?”
“不知道。”李国华说。
但他右眼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不是晶化光晕,是某种极微弱的、发自生物体本身的兴奋。“但如果小雨的基因能与源心的基频共振维持封印的待机状态——
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套能量编码的‘根权限’——那小雨可能不只是能激活封印,她可能、也能逆转晶化。
不只是我的晶化。
是所有被孢子感染的人的晶化。”
“也包括小月手背上的纹路。”马权说。